冯象:黎明的左手

冯象:黎明的左手

前贤译诗,所定的译名,往往比通行的新华社标准要好看中听。《鲁拜集》的“鲁拜”(ruba’i)又叫“柔巴依”,平声,飘逸着西域风情。作者 Omar Khayyam (1048~1131)是波斯哲人兼大数学家、天文学家,郭沫若译作莪默,如今恐怕只可唤作个奥马尔了。《鲁拜集》在英文世界的美名,得归功于诗人费慈杰罗(Edward Fitzgerald, 1809~1883)的“自由翻译”。费氏出身富裕人家,母亲是社交圈的美人,他却从小嗜读书而性格孤僻。在剑桥三一学院,他同丁尼生、萨克雷等三五个文学才子订交,毕业即隐退乡间,平日只喜欢跟本地渔民泛舟弄潮,终生未事任何职业。四十七岁才下决心结婚,新娘长他一岁。结果没过几天,就躲到朋友家,捧起一本书,不肯见新娘了。那本书便是《鲁拜集》,“莪默,给我送来了慰藉”,他说。

费氏译诗可谓苦心孤诣。稿成,只印了二百五十册,未署名,面世(1859)却受了冷遇。两年后——其时书店已作削价处理,从一先令降至一便士一册(一先令等于十二便士)——一个偶然的机会,被罗赛蒂、史文朋、勃朗宁、罗斯金等诗坛名流与批评家看到,大加褒扬,逃婚的书蠹才成了明星。不过,费氏的《鲁拜集》并非学者式严谨的翻译,也不按原文抄本的编排顺序,而是重新组织,大胆联想,甚而借题发挥,将自己对人生挫折的感怀,溶入原作的略带忧伤的享乐主义和对正统信条的怀疑精神。他认为,一首诗直译与否并不重要,但须是“活的”。“倘若不能留存原作的生命,就得注入译家自己次等的生命;宁要一只活麻雀,也强如老鹰标本”(引自 A.S. Byatt 序)。兹以开头的两阕为例,试译如下——“鲁拜体”格律为四短行押尾韵,aaba,似中国绝句,但作法上是末行发力,破题“如指甲抠心”(波斯诗人 Sa’ib 语):

Awake! for Morning in the Bowl of Night
Has flung the Stone that puts the Stars to Flight:
And Lo! the Hunter of the East has caught
The Sultan’s Turret in a Noose of Light.

醒来!晨曦已往黑夜之碗
扔进石子,星星逃散:
看,那东方的猎手抛出光索,
套中了苏丹的塔尖!

Dreaming when Dawn’s Left Hand was in the Sky
I heard a Voice within the Tavern cry,
“Awake, my Little ones, and fill the Cup
Before Life’s Liquor in its Cup be dry.”

梦里,黎明的左手刚伸上天空,
忽听客栈内一声喊:醒醒
我的孩子,快斟酒来,
莫叫今生的佳酿短了一盅。

据说,从前阿拉伯的骆驼商队凌晨上路时,以石子落碗为号。

百年新文学,浸淫于欧风美雨;几代诗人学者皆对费氏《鲁拜集》情有独钟,汉译遂层出不穷。胡适、徐志摩、闻一多、朱湘,及李霁野、黄克孙、虞尔昌先生等,都试过身手,丰姿各异。影响最大的,似乎还是郭老的译本,只是其底本为第四版修订本(1879),颇可惜。因费氏的修订大约受了评家的压力,束缚了他的“活麻雀”的灵动,虽然稍贴近原文,读来却像是“老鹰标本”。郭老的译文热情奔放,笔触精准(“高瓴”凑韵,除外),大致可见与初版的迥别:

醒呀!太阳驱散了群星,
暗夜从空中逃遁,
灿烂的金箭,
射中了苏丹的高瓴。

朝昧的幻影破犹未曾,
茅店内似有人的呼声,
“寺院都已扫净了内堂,
托钵人何犹门外打盹?”

当年博尔赫斯在哈佛作“诗艺六讲”,论及《鲁拜集》,激赏费氏初版的大胆比喻,特意举出“黎明的左手”为例。左,或左手,在《圣经》与近东文学的传统,常有邪曲、不祥、罪恶的意味,乃至充当异族或“他者”的象征。而莪默的原作,压根儿就没有这一短语;完全是译者的戛戛独造。第二版起,改作“朝昧的幻影”(phantom of false morning),则精巧隐晦有余,少了点神秘的猝不及防的冲击力。假使这“东方情调”的一束诗章,不称翻译而是当作费氏的原创发表,罗赛蒂、史文朋他们还会赞不绝口吗?博翁问道(页69)。只怕要说他滥情、媚俗,没翻几页,就把诗集丢回那堆一便士削价书里去了。

二〇一〇年八月

补注:

月前接小网友电邮,谈“黎明的左手”同“朝昧的幻影”有何寓意。上网“古狗”一下,见英国老牌杂志《天文台》(The Observatory)登过两封读者来信,论及费慈杰罗这一双比喻的出处与知识背景,颇有趣。第一封写于一九零五年七月,距今一个多世纪了;第二封更正并补充前者,时隔八十三年(署一九八八年四月),作者为美国西南得州大学物理系和英文系两位老师。简述如下(卷28,页356;卷108,页181):

按费氏本人的解释,两短语意思相似,皆指破晓前东方地平线上一种短暂的白光,波斯语叫“假黎明”(subhi kazib),比“真黎明”(subhi sadik)的到来约早一小时。其实,这就是天文学上说的黄道光(zodiacal light)。“假黎明”、“伪拂晓”之类,是中东各地通行的俗名,近世西方旅行家时有记载。那光的形状常呈斜三角形,故又名“狼尾”,是一片柔和的银辉,突然出现,片刻消失。中古阿拉伯诗歌亦有咏叹或借以喻理的,如诗人Jami(1414~1492)的箴言:“假黎明说的是真话,但她的微曦仅有两口气长”。如果“subhi kazib”一语源出《鲁拜集》,或许莪默的诗章便是近东关于黄道光的最先的文字记录。

然而早有学者考证,无论“朝昧的幻影”还是“黎明的左手”,都跟《鲁拜集》无缘;莪默的原文是“sahari”,亦即黎明、清晨。所以除了费氏,各种西文《鲁拜集》均不见“false morning”或“假黎明”的译法,而只作 at dawning, the rosy dawn, one morn, un matin, morgens, heute morgen,等等。那维多利亚朝诗人的成功,果然全靠“自由翻译”来“注入译家的生命”,就像他在致友人Edward Cowell的信里说的(1857),纯是消遣,尽兴,好玩:“It is an amusement to me to take what Liberties I like with these Persians…”(一一年三月)

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诗艺六讲》(This Craft of Verse),哈佛大学出版社,2000。
费慈杰罗:《鲁拜集》(Rubaiyat of Omar Khayyam),A.S. Byatt序,Edmunt Dulac图,Quality Paperback Book Club, 2000。
鲁拜集》,Peter Avery & John Heath-Stubbs英译,企鹅丛书,1979。

2 Comments

  1. charmingleo · 2011-7-26 Reply

    tavern一词在《鲁拜集》中几乎都作“酒馆”而非“旅馆”解。郭译翻译成“客栈”后,原诗的意境则一落千丈。特别是与古诗“昼短夜苦长,何不秉烛游”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第三首,本是说天还未明就有人敲酒馆的门要求饮酒倒变成了敲旅馆的门要求住宿,让读者如堕入迷雾之中。

  2. charmingleo · 2011-7-29 Reply

    其实此诗中,无论dawn’s left hand还是phantom of false morning说的都是被称作false dawn或false morning的zodiacal light,是黎明前两三小时东方地平线上突起的暗淡的楔形光团,稍微偏斜,像一只斜举的手臂,神秘幽暗,恍若幽灵。
    第二首郭沫若的翻译有两个不准确的问题:1. tavern译为“茅店” 2.worshiper译为“ 托钵人”,于是本来是说去寺庙朝拜的人夜不归宿,彻夜在酒肆里流连忘返、醉生梦死,心灵却在现世享乐与后世天堂之间挣扎的一首诗,倒变成了在小旅馆睡得迷迷糊糊的游方修士依稀听见快去寺庙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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