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象:见不到起舞的苏格拉底

冯象:见不到起舞的苏格拉底

宽侄:

刚开学,就要上补习班?我们出国久了,你讲的“应试教育”的种种,听来都很新鲜呢。美国学生的考试和竞争压力也不小,尤其那些想上法学院、医学院的,给他一个“A-”都会来办公室抱怨;“B+”就仿佛不及格,要去看心理医生了。此外,高中阶段,华人孩子常在学校课程之外加考一些叫作 Advanced Placement 的大学课程,学习很紧。移民家庭底子薄,资源少,孩子缺乏哈佛招生办宣传的那种表现社会关怀、领导才干的“课外活动”机会,只好凭考分硬拼了。

国内大学真够乱的(报道你看了吧),居然培训认证风水师,美其名曰“建筑风水文化执行官”,令人绝倒。乍一看,像是教授跟风水师抢饭碗,还请来“美国威斯康星州麦迪逊大学终身教授”讲课助阵:如今风水也是洋人的正宗。可是看看培训班的课表,“周易”“古天文学”“建筑风水与环境”,全是花架子;虽然也贴几个“八宅命理三合飞星”的签儿,比起江湖上的身手,还是小巫见大巫了。应该倒过来,请风水师给教授们办班才对。

不过胡闹归胡闹,主办者公布的理由却是有代表性的:“长期以来,风水行业成了地下行当,真正了解风水的人不多”;“与其让没有专业知识的江湖术士行骗发财,不如对风水行业规范管理”,叫风水师“持证从业”(中华网转载《金陵晚报》2005.9.5)。这话说白了便是,就算风水是骗人把戏,国家管理的专业化的行骗发财,总比放任自流不纳税费的要好。故而培训认证是件善事,值得列为公立大学的教育科目。这一套歪理已是近年来一切兜售大学招牌的“管理”专业的共同宪章。例如不久前开张的博彩管理硕士班,有关专家也是这个论调:彩票复辟已有一十八年,但“从业人员素质不高成了中国彩票业向更高一步发展的瓶颈”(新浪网转载《京华时报》2005.7.11)。究其本质,则是一种“不违法即善”的市场原则或商家伦理。

然而,大学不是商家,本应承担超乎法律的社会责任。比如国家禁止重婚,但包二奶一般不算犯法(因双方没有登记结婚或“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未满足刑法上定罪的要件)。是不是就可以请几个专家“泰斗”,指出许多二奶的素质已是“高一步发展的瓶颈”,然后堂而皇之培训二奶,认证“外遇文化执行官”?再如国家工作人员收受/索取贿赂犯法,但法律无明文规定的给付好处例如“性贿赂”除外。性贿赂能不能建设“学科基地”,授予管理硕士,从而促进该行业向“合法持证”转型?

强调大学的社会责任,无非是重复一个最基本的常识:培训办班和专业设置必须顾及公共利益、社会道德。提高一步,则是要求教育者的言行即学术与教育实践符合大学的理想。这理想也是常识,原是现代中国自有大学以来的强国梦之一,叫作教育自治、学术独立。基于这一理想,教育伦理对于教育者的要求,过去所谓为人师表,便应当比国人所熟悉的思想教育或政治学习还要严格。后者只是对普通人的要求,一种外在纪律的操演。一个人的思想道德和政治品格(人之本性乃政治动物,亚里士多德说过),是不可能通过开会学习听报告来增进并确定的;只有在日常生活,最好是“大风大浪”的考验中观察了才能知道。

由此看来,成功的教育实为一自律的过程,师生间自觉的互相砥砺。这个道理,其实是古人早已阐明而且实践了的,例如苏格拉底(公元前469-399)。这两天重读了几篇他的言论,有些感想,或许你也有兴趣。

苏格拉底按照尼采的说法,是西方哲人最优秀的灵魂。在他之前,希腊人的观念是把知识当技能看待的。各城邦以教授辩论术或修辞学为生的诡辩派学者,便是这个意义上的智者。但是苏格拉底批判了传统观念,他把对知识的追求定义为每日的自省自问,一种哲人的生活,犹如德尔斐神庙的箴言:认识你自己。如此自审得来的知识便是智慧(episteme ara sophia estin),即判断、选择,懂得怎样采取行动的做人的智慧,亦即向善的美德。所以哲人作为民众的教育者,其“善”莫过于坚持美德、不断审视自己的生活。美德只能示范,无法教授,故不是一种能随时制作出售的技能,如诡辩派的“知识”;换言之,教育者的智慧不会如水一样从满处溢出流到不满处去(柏拉图《会饮篇》175d)。

有个诡辩派智者质问苏格拉底:你整天重复些同样的东西,不嫌累呀?苏格拉底道:是呀,我唠叨的永远是些不着边际的大问题,比方说正义。因为做鞋盖房打铁驯马这些手艺,大家都晓得拜师傅该找谁;可是如果想学会正义,就不知上哪儿求教了(色诺芬《回忆苏格拉底》卷四,4:5)。

这句话非常关键。正义作为道德价值,不但不可能课堂培训专家认证,甚至也无法通过辩论包括司法程序来确保它的完整。是非善恶之辨,是无法仅靠言说或判决就让人信服、遵守而成为生活规范的。所以苏格拉底又说,正义若要见证,让人学习,总是身教胜于言传(同上,卷四,4:10)。同理,一切真知的传承与实现,归根结蒂,皆在教育者的道德人格,因为那“认识你自己”的智慧寓于美德。

所以苏格拉底收弟子不收学费。他把学生当作朋友,视友谊为最高的回报。而弟子们跟从他,辩论研究各种问题,直接目的,也不是将来在法庭审判或公民大会上出人头地,而是为了培育美德、学习做人(同上,卷一,2:5以下)。如此切磋问学,他们的俭朴生活充满了乐趣与灵感,比如这一段记载:一天清晨,弟子哈尔米德(柏拉图的舅舅)忽见老师腆着发福了的肚皮翩翩起舞。他吓一大跳,然后就觉悟了:这才是真实的苏格拉底,多么自如惬意!于是回家也学着摆动手脚,体魄和心智一块儿锻炼(色诺芬《会饮》卷二,17)。

我跟你谈这些,宽宽,并非主张以古代哲人的崇高境界苛求今天的大学教育。苏格拉底有些极端的见解,我们也未必赞同。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智慧是向善的美德,放弃这一人生理想的大学就决不会是知识与真理的殿堂;相反,它很可能攀附为地产大亨、风水师或色情业的培训点与公关窗口,变成莘莘学子必须首先冲破的屏障。

是的,宽宽,还有一年,你得做好准备,这场求知者黎明时分的恶梦:校园里见不到起舞的苏格拉底,处处是营营碌碌的勾当。

二〇〇五年九月,原载《南方周末》2005.11.10

色诺芬:《回忆苏格拉底》(Memorabilia, etc), E.C. Marchant英译,哈佛大学出版社,1997。

[本文收于《宽宽信箱与出埃及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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