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象:回头

冯象:回头

上帝灭所多玛一事,载《创世记》十九章。悲剧末尾有一细节,历代注家歧见纷纭。这也难怪,圣言俭约,内中的深意,便是圣人也道不尽呢(创19:16以下):

罗得一家四口,被天使攥着手带到城外:逃命去吧!天使叮嘱罗得,“不许回头看,也不可在平坝里停步;要一口气跑到那边山上,否则你[们]也一起灭亡”!逃到小镇蕞尔,太阳刚升上地平线。突然,漫天落下燃烧着的硫磺,顿时,所多玛与俄摩拉一片火海:耶和华夷平了整条河谷,连同所有的人畜草木。“[罗得]的妻子[忍不住]回头张望,立刻变成了一根盐柱”。

问题是,既已出离了耶和华眼里的邪恶之城,救主为何不许获救的“回头看”呢?假设天使对家长的警告适用于全家(故拙译作复数:“你们”也一起灭亡),罗得妻看到了什么?犯了上帝的什么禁忌?

这“回头”一节,遂成了圣史上一个谜团:经师串解论辩,神学家证之于信条,表现在西洋文艺,更是佳作叠出。当代学者的诠释,波兰学者柯瓦柯夫斯基(Leszek Kołakowski, 1927~2009)有一则寓言《罗得妻》,我以为于国人极有批判思考的意义。依其描写,那倒霉的妇人所犯的死罪,是回望了自己的过去;而至高者的计划,却是要逃生者忘掉“旧我”,终结历史,“做一个不同的人”(《上帝幸福否》,页311)。这可说是一种戏仿式的讽喻;我们先敷演他的故事,再作分析。另外,柯氏的文笔是学院派头,未免枝枝蔓蔓,挂些绕弯儿的大词,这些都替他修剪了。

所多玛覆亡的原因,圣书记载不详。传统说法,居民“十分邪恶”云云(创13:13),柯氏指出,实际是敌人散布的谣言。历史的真相是,所多玛人创建了一个捍卫自由平等、废除死刑的宪政之邦(Rechtsstaat)。不用说,这是今人称羡或指为酸葡萄的“普世价值”第一次照亮人类的心智——是的,比启蒙大哲康德构想他的“宪政国”与“永久和平”,早了三千六百年不止(参《摩西五经·圣经年表》)——撮其精华,便是城邦颁行的三条法令:

一、凡否定人人生而自由、要求监禁他人者,判无期徒刑。
二、凡否定人人平等、要求不平等者,判服苦役,剥夺所有权利。
三、凡要求恢复死刑者,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就这样,一个伟大的理想改变了世界。可是不久,所多玛“国安部”的执法人员热忱过度,这帮绰号“Stasi”的秘密警察到处搞监听,鼓励群众检举,形势就乱了。因为难免有人管不住嘴巴,漏出对普世价值的不满情绪,不抓不判行吗?还有工作态度懒散、穿着暴露或者爱打探小道消息的,也可能妨碍宪政的落实。这等人一旦引起Stasi注意,多半得带走调查。

但是,最大的乱子还是Stasi自己。依照分权制衡的原则,为保障程序正义,城邦厉行改革,将执法权拆开设了甲乙丙三部,分别负责维护自由、平等和生命权。不想那些人立了山头就不肯合作了,一天到晚勾心斗角,彼此窃听盯梢整黑材料,无所不用其极。群众则积极配合,揭发隐藏在各居民区的不法分子——听说敌对势力要颠覆所多玛,谁不支持打击呢?才一年,全城人口四分之一因反对废除死刑被处死了;四分之一因敌视自由而失去自由;四分之一因质疑平等而进了苦役营。余下的四分之一,找不出一个不是在“国安”支薪酬的。

这一切,早有使者禀报天庭。高踞宝座的那一位一声惊雷:耶和华的太阳底下,跟罪人讲自由平等?死刑若可废除,置我的救恩于何地?遂遣两名六翼神子下凡督办,尽快纠正所多玛人的错误思想和邪恶行径。那天黄昏,神子来到城门口,只见一人叩鼻于地,正是圣祖亚伯拉罕的侄儿罗得(创19:1)。

那罗得却是个外来户,希伯来人。自从迁居平坝,本地人倒不曾搅扰;但他走的是上帝的道,“住在他们中间,那些无法无天的事,日日目睹耳闻,他的义灵沉痛极了”(彼后2:8)。他把客人接至家中,命两个女儿去门外站着,万一有Stasi闯来,可挡一挡。天使得悉宪政的乱状,又悲又喜:喜的是居然觅着一个义人,此行不负天父的嘱托;悲的是,普世价值竟如此腐败,这座城只有降天火惩治了。于是向罗得透露了耶和华的旨意,叫他带上家人,天亮前出城逃命。而后,便如经书所述,一家人逃到蕞尔,赢了救恩;不幸的是,罗得妻破了诫命,回头张望了那宪政之邦。

盐柱

罗得吓坏了,抱着盐柱,拼命喊天使。晚了!天使摆摆手,我们特意警告过,可她就是不听,只想回去过她的旧日子!

不,不,罗得苦苦哀求,她没有想回去啊,绝对没有,她只瞅了一眼!

一眼?说得轻巧。不想走回头路,会瞅那个?

所多玛都烧光了还不许看?为什么?罗得绝望了。他从神子的眼里,看到了天庭的判决:

不行,朋友。过去的属于过去,给它招魂,是大恶,必死!

为什么?希伯来人还在嗫嚅。

因为新日子开始了。凡是没用的有害的不正确的知识,通要消除!

可我们刚刚从所多玛跑出来,那边有哪样是瞧不得的?

神子微微一笑:那就更不该死抱着旧事物了,是不是?最好把它忘了。没等答话,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你呀,是义人也是旧人,心里面存了太多的旧思想,一下割了又禁受不住。夫人也是,硬要看自己的“旧我”灰飞烟灭,丢了性命不是?所以你慢慢改造吧。

义人急了:这不矛盾吗,我的好天使?我老婆究竟犯什么错?先头说是因为走回头路,现在又讲她自己找死,跟什么“旧我”一块儿完蛋……

矛盾呵呵,神子的翅翎亮得刺眼,听着,那是我主的奥秘!

义人有点语无伦次了。争辩了一阵“旧我”的概念属性,忽又害怕了。天使让他放心,只要不回头,忘却旧宪政,换上天庭恩赐的新的法治思维,父女就不会有危险。他还想替妻子喊冤,乞求一个悔改的机会。但一看神子面露愠色,就闭了嘴,拉着两个女儿,往山上挪步,“哀哭着,爬进了他的新地”。

故事结束,作者铺陈“教训”(morals),摹仿那邀天火的法令,也列了三条:

一、莫以为过去归我们所有;过去灌注于人的整个存在,我们属于过去。
二、天庭之所以禁止回首往昔,是为我们的好,因为人回头会变成盐柱。
三、回首即死,旧思想又割不掉,故而仅剩下一种选择:带着“旧我”生存,同时却假装没带——作者说,这样的人在自己周围其实不少:“不少”万岁!

这一句口号,便是柯氏的夫子自道了。他年轻时是华沙大学的党员尖子,事业蒸蒸日上,三十二岁晋升了教授,执掌现代西方哲学史教席。《罗得妻》一文,出自他一本戏仿圣经故事的小书《天堂的钥匙》,作于一九五七年。由于涉嫌影射当局,未及发表就被宣传部门禁了。于是流入所谓“地下文学”,抄本传出“铁幕”,西方媒体视为“波匈事件”的余音,鼓噪一时。一九六八年,柯氏“因政治活动”遭解职。旋即出国,先后在加拿大麦吉尔大学和加州伯克利大学访问,最终落脚于牛津大学万灵学院,任高级研究员,至退休。

然而历史诡谲,充满了反讽。如今的读者,倘使学一学罗得妻,便会看到:相隔半个多世纪,那同样的禁忌——寓言所讽刺的“上帝”的洗脑计划、“新地”对集体记忆的操控——在作者的祖国,在“告别革命”的“小时代”,都变本加厉了;而且越发“圣洁”,不容置疑。这冷酷的现实,“今属恶魔,昨之神圣”(蒙田语),恐怕是柯氏当初没有料到,后来也不愿面对的。他晚年的著述渐趋怀疑主义,着力反思天主教传统。尽管仍坚持马克思主义解释不了苏东社会主义,以为商店里琳琅满目的中国货全是“劳改营的奴隶制造”(《上帝幸福否》,页68, 321),但对私有化市场化的“自由平等”已经不那么确信。结果,发议论就像是抱着盐柱,试图跟天使评理了。

记忆

寓言末尾的“教训”,第三条不弃“旧我”,意谓拒绝遗忘。回头,因此被赋予了本体论上行动的意义:人的社会存在离不开人的集体身份意识。其建构要素,按柯氏主张,除了自我指涉的语词(名号、人称代词及委婉表达),还有身体尊严和记忆,包括历史认同、溯源(借助宗教、神话),并据以期望未来(同上,页251以下)。

此说不无道理。拿来分析《罗得妻》,却揭示了那“教训”有一悖论:它没法长在寓言身上。一篇故事,无论纪实虚构,讲给人听,要人相信,其叙述也有一个“身体尊严和记忆”,即“是”与“真”的问题。前者取决于故事的结构(人物、情节、对话等),后者须交代故事的源起、有无见证;当然,两者都依托特定的、广义的文学传统。比如,就圣史(寓言的底本与戏仿对象)而言,所多玛灾变的“原始叙说”,可来自三个幸存者即罗得父女。如果从天使到访、遇见义人说起,则“合法见证”唯有罗得一人(详见下文);女儿所知,大半是父亲事后告诉的——至于神的启示,通常须有中介,由先知术士或祭司见证,情况不同,此处不论。不过寓言说得明白,罗得的记忆,恰是上帝计划改造的对象。天使的意思,矫正记忆,让它“升级”,方可改写历史,屏蔽所多玛宪政的真相。如此,这灾变故事作为讽喻是否逻辑自洽而当“真”,便有两种可能:

其一,罗得所传不实。属实的话,他就没有忘记宪政,而全能者的计划竟失败了。上帝失败,他的义人会愿意?不会的。他宁可违背“教训”放弃“旧我”,把真相埋在心底。反之,那真相若能传世,至少应有耶和华遇挫的暗示,而非如寓言宣称:义人屈服,接受洗脑,“哀哭着,爬进了他的新地”。

其二,罗得没有说谎;惨剧的始末、许多细节都源于他的回忆。只是,不知不觉在“耶和华的太阳底下”,经过清理“污染”,他的故事做了圣史的一个插件,用以播放所多玛的骂名。所以这篇主观真实的回忆,读者是不可照单全收的;须仔细分析,搜寻线索,才能触及被遮掩的真相,哪怕真相已成碎片——

也许,所多玛在倾覆前从未发生过大规模的政治迫害,执法亦不靠“思想警察”。然而,自由平等尊重生命,在至高者看来,仅是“主内”会众的关爱义务;异教外邦,是注定了受诅咒下火狱的。这样,那宪政之民不甘偏僻,欲在今世实现大同,乃是公然挑战救主的宏图。天庭震怒,硫磺火海,也就不奇怪了。

也许,所多玛本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城,一如圣祖筑祭坛的石肩、希伯伦(创12:6, 13:18),有自己的神庙跟律例,有虔诚而好客的居民,有热闹的集市和商旅。但它的倾覆并非神迹,是一场地震引发大火,烧毁了河谷里的文明,之后废墟下沉,形成死海,如一些学者论证(创13:11注)。不知何时起,流传开了一个邪恶之城遭焚灭的故事,宣扬的是以色列的圣者及圣法大能……

总而言之,罗得不回头不坚持追忆,我们便无从追问圣史的真相。这也意味着,从所多玛宪政的寓言推不出作者关于不忘过去的“教训”。

罗得

读者或许会问,既然如此,上帝干吗还拯救罗得?首先,他是义人,该救。而且如同挪亚,特许携家眷一起得救,以彰显耶和华的忠仆蒙恩。所以圣怒将至,天使关照罗得:你在城里还有什么人?儿子、女儿或者别的家人?带上他们,赶快离开!义人慌忙出门,去喊两个女儿的未婚夫。可是他们不信,只道是开玩笑(创19:12-14)。

拯救起于拣选。天父拣选义人,是要他见证所多玛的罪行与末日。这第二条理由,系于圣法,才是解经之关键。故罗得的准女婿不走、妻子忍不住回头,皆属可杀;杀了,救主的宏图不变。唯独义人是必救的。由此想到一个问题,是那“教训”的讽喻所忽略的:假使罗得豁出去,也往后看,又如何?会不会刹那间盐化?

我看未必。罗得妻变盐柱,是上帝降罪的神迹,意在警告逃生者,回首即死。然则,站在天庭的立场权衡利弊就会发现,若罗得回望,杀他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坏了救恩与公义。因为降罪之为神迹,根据圣法,只能由罗得来见证,妇孺是无资格的(申17:6-7)——可知他的待嫁女儿获救,非关做见证,是大奥秘另有安排。

是的,圣怒之主需要一个执义的忠仆,加入自己,向万世做邪恶之城的见证(民35:30)。诚如后来在另一座城,耶路撒冷,另一位人子,“圣洁无瑕而无咎”,在被仇敌钉上十字架之前,也曾祈求差遣他的天父一同见证他的牺牲(约8:18)。因此为救恩计,罗得是一定要留性命的,不然所多玛的覆亡就不合圣法,不配“万军之耶和华因判决而受尊崇,至圣之上帝为公义而显圣”(赛5:16)。

而那“苍天铺开作帷幕,大水之上搭宝殿”的(诗104:2-3),事前已认定了忠仆敬畏。上山途中,他确实没敢回头;进了山,找岩洞住下,醉酒乱伦同女儿生子(创19:30以下),也自觉地不谈往事。似乎,从此就选择了遗忘,连“盐柱”二字也不愿提起,他将帐篷扎在了救恩的“新地”,一心一意,诵习圣言。

但是,罗得回头的可能性仍在。因为,遗忘若是出于自觉的选择,而非仅仅是敬畏至尊,他便保留了人祖食禁果得来的自由意志,及辨善恶的理性的智慧。只消拿出足够的勇气,“无滞于外物”,如犹太哲人麦蒙尼德(Mosheh ben Maimon, 1135~1204)所言,他是可以回首,即重拾旧忆而发掘真相的。诚然,回望是冒险,是试探上帝;是不顾天庭诫命,拔出那根戳在心底的盐柱。而投眼所见,“新地”之外,记忆的禁区多么惨淡!说是充斥着所多玛的罪恶,早已倾覆,却又灭绝不了。而当义灵从遗忘中惊醒,勇敢地面对死亡,自推开救恩的担保那一刻起,人,就恢复了尊严。因为那忘却了的,开始了新生,极像先知的咏赞(赛26:19):

你的死者必重生,
他们的尸身必复起;
醒来呀,欢唱吧,入居尘土的人!
因你的露珠是晨光之珠,
大地必将幽影娩出。

所以,罗得不必囿于那教训他的寓言,把“旧我”藏着掖着,伪装遗忘。他完全可以做到:一边见证救主的神迹,一边迈出“新地”,为我们回顾那“宪政之邦”沉沦前的“邪恶”,圣书为证:那所多玛人建设的“耶和华的乐园”(创13:10)。

不,耶和华决不会伸出小指,给死海之滨再添一截盐柱。这不是天父头一趟宽赦人子,仁爱泽被千代(出20:6)。何况罗得并无推卸做见证的责任;回头,也未见得冒犯圣名。罪人获新生,大地娩幽影,难道不是大仁爱的显现?

还有,那背起十字架的牺牲者曾说,待到审判之日,有些城因为不知悔改,“要比所多玛和俄摩拉还惨”(太10:15,路10:12)。可见,圣言至慈,那今世遭焚灭的,骂名再大,仍有值得垂怜的。那么所多玛路上的第一根盐柱,她能否承仁爱,返来,与义人团聚?

二〇一五年二月于铁盆斋,原载《东方早报·上海书评》2015.3.29

  • 冯象[译注]:《摩西五经》,修订版,北京三联,2013。
  • 柯瓦柯夫斯基:《上帝幸福否?》(Is God Happy? Selected Essays),Basic Books, 2013。
  • 纽兰(Sherwin Nuland):《麦蒙尼德》(Maimonides),Schocken Books,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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