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洪果:最后一课的交代与祝福:我的课堂和我的学生

谌洪果:最后一课的交代与祝福:我的课堂和我的学生

博士毕业后回到西北政法教书两年半了,从下学期起,我以后的工作重心都将放在思考和写作上,不会再将精力投入到教学活动当中。我当然会保质保量地完成学校规定的课时任务,但也仅此而已,不可能超额奉献,更不可能为此倾注热情甚至激情,为完成任务而任务,从来都是一件最简单的事情。所以,现在也该说点寿终正寝的话了。

两年多来,我在教学上作了一些创新的尝试,但这种创新说到底只是试图回归真正的大学本位:那就是把课堂视为师生共同探讨新方法、新知识和新思想的地方,在这个过程中培养学生自己思考、分析和判断的能力,培养某种独立的人格。我坚持认为:在学术上,师生永远是平等的,没有谁比谁高明多少。也只有在尊重知识的精神下,才有可能塑造某种健全的人格,让学生懂得“尊师重教”的真正含义。

我的课程安排类似于通识教育:就每个专题,都列出一些最基本和最经典的文献资料,让学生提前阅读,撰写读书报告,并在课堂上相互交流。我主张学生之间、学生与老师之间,针对每一个学术问题,都进行无情地批判辩驳,要使课程具有挑战性和激励性。

鉴于教室这一建筑空间的特殊局限,不可能做到师生学术上的充分自由交锋,所以我还主动将讨论延伸到网络平台。在这个平台上,学生们尽可以以匿名的方式,展开更畅快的言说和批判。因此,我在此要郑重感谢那些在网络上就学术问题对我进行过各种严厉批判的学生,是你们让我认真审视自己知识的缺陷、思考的盲区和表达策略上的失误。但我必须声明:当我大胆针对某些敏感的政治社会问题思考和言说时,我也许挑战了你们的情感边界,触及了所谓的立场底线,但我仅仅是在表达,它们不过是一种反映大学多样性的身体实践而已。

在我看来,思想永远是无禁区的。我讲过整风、文革、台湾、西藏,讲过黑砖窑、豆腐渣、城管执法,讲过王实味、林昭、王小波、范美忠,也讲过独立人格、自由教育,乃至政法没落。我还想讲许多禁忌的问题,比如宗教,性爱,但都属于在学术框架内对时代和社会境况的反省,以激发大家的思考,而不是人云亦云。如果说我有某种立场,那也只是在坚持学术的而非政治或道德的立场,我的努力恰好是为了证明,无论多么敏感的政治和道德问题,都可以纳入学术化的轨道进行坦诚理性的讨论。这既是为了保留对未知事物的好奇,更是为了让心灵保持触动,使自己不会因为无知而冷漠。

如果连大学都不能自由交流对这些事件、话题和人物的看法,那还有什么地方能够讨论?如果连法律的学生都无法直面这些黑暗与光明,不能做出理性的判断和深入的反省,那么我们的制度建设还谈什么希望?

两年多来,我开设了英美法概论、法律与文学、法律社会学、法律经济学等课程,我承认,如果以知识的庸俗实用性及迎合学生就业需要来衡量,如果以所谓的系统性和紧扣教材来衡量,甚至如果以一般上课所要求的表达顺畅和演讲技巧来衡量,我都绝对算不上优秀的老师,但在强调学生自主阅读思考方面,在为学生提供新的视野、新的方法方面,在给学生真正带来思想的冲击力(哪怕是作为反面教材的反感)方面,我自认为问心无愧甚至功不可没。也许我的理解很肤浅,也许我经常“政治不正确”,但我至少在努力让学生知道,我们可以拿出勇气进行非主流的思考和言说,我们可以判断什么是真相和谎言,我们可以把握中国发展的基本方向,我们可以辨别什么是好货、什么是干货、什么才是一流。

我的教学试验取得实际效果了吗?多多少少有些成效,但自认为整体上是失败的。我从来都相信学生的阅读思维能力和辨别判断能力,但我低估了教育体制的堕落和大学精神的丧失对学生心灵的戕害。在这种氛围之下,大多数学生缺乏学术的兴趣,不愿主动地学习,关注考试甚于关注知识,并且对学理和职业的关系存在严重的误读。他们以为大学的学习就是为了掌握今后工作实践所需要的知识,但却没有认识到,未来的工作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实用知识,根本就不是大学珍贵的四年里能够提供的,大学所要提供的东西远比职业的技能要重要得多,它的根本目的在于培养学生的创造力和求知欲,训练学生的分析能力和洞察复杂世事的眼光。

大学生中的确不乏各种优秀人才,老师所要做的不过就是激发他们内在的潜能,鼓励他们已有的兴趣。在我教过的学生里面,有的学生坚持认真阅读经典原著,获得了可喜的进步,在思考和读写能力方面已经远远超过许多所谓的教授;有的学生对我的讲课根本不感兴趣甚至嗤之以鼻,但他们活得纯粹而敏锐,能够找到自己的热爱并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华,让我钦佩不已、自愧弗如;有的学生常在课堂上与我针锋相对地进行具有相当学术深度的辩论,甚至令我哑口无言,尴尬无比;有的学生敢于仗义执言而又能够保持充分的冷静,他们对于制度的深度体认,驱策我不断拷问自己作为教师的良心和责任感;还有的学生对天文地理烂熟于胸,他们具有丰富的实践能力和关怀,灵活务实但又不沾染流俗的社会恶习,让我感叹自己的迂腐和不懂礼节……

能和这些学生在一起,我是幸运的,也是自豪的,这是作为一名大学教师的快乐所在,也是人生的意义所在。但我要说,许多学生还没有正视自己的才能,还没有把握自己的方向,还常常在用情绪代替自己的思考。你们所要做的就是恢复你们尘封的自信,不再轻信和盲从,而是通过知识的吸纳和独立的思考来增强你们的人生力量。我们需要一种学养,一种一致的关怀甚至理念,而不仅仅是发表意见,就事论事。教师可以尽量表达自己,但不能强迫学生接受自己的观点。谁也不能代替别人思考。教师得让学生知道,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每个人都在做出不一样的思考和行动,所以要视野开阔,要胸怀宽广,要能够接纳不同的声音,更要能坚信自己的抉择。

作为一名大学教师,需要良知,更需要勇气。对于现行的制度而言,批判是学者的一个基本使命,其目标是要使我们的生活状态变得更好。我服膺于哈维尔的冷峻洞察:人们确认这个制度,完善这个制度,制造这个制度,(变成)这个制度。但我更愿意身体力行哈维尔的这一信念:“科学、技术、各种专业知识、专家主义并不是全部。某些东西是更必需的。” 所以,决不能让某种制度败坏了我们。我们批判,是因为我们有爱;我们合作,是因为永不放弃。我们脚踏实地,是因为我们向往精神的高贵。

我还想再次强调,如果课堂已经成为媚俗和无趣的所在,如果课堂已经没有办法实现“教学相长”的基本目标,如果大学并不真心以教学为重心并且不为教师提供起码的激励机制,我将选择消极对待这块阵地。大学的核心理念在于自由发展,所以学生在大学的收获决不仅仅在课堂,课堂甚至是微不足道的。作为一名大学教师,除了课堂之外,我还可以用思考、写作和批判来履行自己的职责。

因此,我非常同意范美忠先生的主张,教师从来就不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没有什么比狂妄地想要改变别人的灵魂更可怕的事情。教师必须以身作则地读书和思考,但更重要的是要为学生提供足够的思索和反驳的空间。

有学生说,我给他们带来了特别有益的影响,还有人说,我给学生带来的是非常不良的影响。但我必须表明,在所谓的影响别人的人生道路方面,我绝对有自知之明,也不愿意有所担当,在这里,我深深明白“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的真谛;在这里,我要旗帜鲜明地成为“范跑跑”,学生今后是好是坏,是高尚是堕落,是前途光明还是走上歧途,都与我没任何关系。我不过是履行了职业的本分而已,不过是告诉了学生你们其实可以自由选择和自主判断而已。我希望学生不断反躬自问的只是:你们在大学里,是否经常会有新鲜的体验?是否追求与众不同?是否挥洒过青春的激情?是否学会了善待自我和善待别人?是否树立了起码的使命感?是否克服了怯懦战胜了焦虑?是否敢于批判不公的体制,或者至少与之保持距离?总之,大学的生活是否让你的一生感到幸福和骄傲?

芝加哥大学的比德尔教授说过:“真实的大学如同那些构想和建造大学的真实的人一样,是不完美的。但我们不应该忘记理想的力量。”我知道,你们大部分学生在毕业以后都将从事法律这门神圣而又世俗的职业。因此,我们应当对自己即将投身的职业有更清醒的认识,从而才会有更加明确的努力方向,而不是陷入“想说爱你不容易”的无奈当中。你们当然需要精明地挣钱,但某种理想、精神、情感或良心,恰好是你们借以改变恶劣的法律执业环境,提高这个职业的声望、赚得更多的金钱的一个重要前提。你们的法律训练、知识、技艺和能力,最终要依赖于你们的视野、情怀和梦想。你们的努力和抱负关系着这个事业乃至整个国家的荣耀和未来。

最后,我想对大家说的是,知识对我们来说,不仅是为了谋取生存,也是为了改善社会,更是为了完善自我。我们不仅要有独立、批判和自由的精神气质,更要有支撑这一切的深思熟虑、理性选择和永不放弃的对时代、对人生、对社会的凝望、关爱与热情。所有这些,都是使我们变得坚强的性格品质,是我们唯一拥有而且永不消失的隐形翅膀。

真心地祝福你们在今后的大学生活中更加充实如意,幸福美满;衷心地祝愿你们都能梦想开花,走向更加光辉灿烂的未来。

谢谢大家。

2008年6月20日

2 Comments

  1. henry · 2008-7-7 Reply

    谌老师当真了解中国现实?要批判一种制度首先要充分理解这种制度,一个书斋中的教授如何躬亲实践?

  2. shang · 2008-7-16 Reply

    由谌老师的文字来看,我认为他是清醒的,在当前大学教育体制的弊病暴露无遗并还在持续发作的情形下,学生们成为了受害者。(这里我不想对教育体制的优势作任何无意义的评价)的确,批判的前提是应当充分理解,但是请问谁才能够充分理解?难道连身在体制之内的学生都无法对其充分理解和体味?那么,哪个大学的学生曾经对我们的体制进行过赞誉?也许教育体制的设计和实施者才能够充分理解,但这种无法让身在其中教师或学生理解的制度是怎样的体制?(事实上,教师也是体制当中的一类人。)
    读书与了解社会现实并不是互相矛盾的范畴。所谓教授的实践就是在其社会角色上说应该说的话,这无可厚非。
    从某种角度来看,谌老师的努力注定是徒劳的,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尝试。通过教学体验,他看到了教育过程中最为致命的失误:人格缺失。大学教育没有为我们提供健全自己认知人格、独立人格及学术品格的平台。导致学生进入社会因缺乏相应自信而盲从。若我们回想起我们曾受过的大学教育,在面对社会后大都要经历一个自信的唤起过程。而这些恰恰是大学教育应该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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