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象:一个疾苦人,他认得病痛——《先知书》导读

希伯来《圣经》的编排,是三分法,即圣法(torah,摩西五经)、先知(nebi’im)、圣录(kethubim)。先知又分前后:“前先知”接续摩西五经,铺陈圣史,从摩西辞世后约书亚挥师入侵迦南(古巴勒斯坦),以色列十二支族定居福地写起,到巴比伦灭犹大,毁圣城,子民入囚;习称“历史书”。“后先知”反思圣史,汇集先知言论和著述,载以赛亚、耶利米、以西结三大先知,各作一卷,并十二小先知,何西阿至玛拉基合抄一卷——所谓“大”“小”,指作品篇幅,并非地位高下的分野——共四卷,总名“先知书”。

基督教“旧约”则依循七十士本,即埃及亚历山大城犹太经师的希腊文译本的传统,顺序不同。摩西五经、历史书之后是智慧书(《约伯记》《诗篇》《箴言》等),而以先知书收尾;俾众先知关于受膏者(mashiah,弥赛亚/基督)的启示,跟《新约》的福音衔接,并以《马太福音》开头的施洗约翰(新以利亚)故事,照应先知书末尾上帝要遣以利亚再临福地的预言(玛3:23-24):从而引出耶稣的受洗与传道。

“旧约”先知书另有《哀歌》《但以理书》两篇。后者是亚历山大大帝征服近东以后希腊化时期的作品,部分章节用亚兰语创作(但2:4b-7:28),成书较晚(前167~164);前者古译本(希腊语、亚兰语和拉丁语)归于耶利米,题作“耶利米哀歌”。但《哀歌》五首诗的语言风格、宗教思想皆与《耶利米书》迥异,希伯来《圣经》把这两篇放在圣录,本书从之。

圣书记载,希伯来先知(nabi’)的始祖,是亚伯拉罕。《创世记》二十章,圣祖客居基拉耳时,与夫人莎拉以兄妹相称。国王听说莎拉美貌,派人将她接进了后宫。当晚,上帝托梦警告国王:莎拉乃有夫之妇,若不送还亚伯拉罕,“你与后宫都死路一条”。并说,“亚伯拉罕是先知,可以替你求情,保你的性命”(创20:7)。自圣祖以降,以色列先知辈出,其集大成者为摩西。圣法有言,世上没有一个先知及得上摩西:“蒙耶和华选召,面对面承教”,率以色列出埃及,布法立约,建政教民,“在全以色列眼前,举手展示如此大力而可畏之极”(申34:10-11)。

这些故事告诉我们,希伯来先知同周边各国的先知、术士、占星家一样,也是人神间的中介或中保,善预言、作法、观兆,能替人祷告并训诲子民;在经书中又名视者(ro’eh),获异象者(hozeh),上帝之人(’ish ‘elohim)。

先知预言,来自神的启示,而神谕的授受是不拘途径的,包括弹琴奏乐(王下3:15)、托梦跟“魂游象外”(徒10:10, 22:17;傅利门,页17);不论看见、听到或嗅得,均称异象。仪式可以一个人做,亦可数人乃至成百上千一起举行,集体陷于迷狂。这在古代近东,是标准的求征兆、施神迹的做法。

神谕除了口传,也有用动作演示的,属讽喻(mashal)的一种。例如,先知将身上的新衣撕成十二片,比拟以色列十二支族分裂(王上11:29)。先知书中,以赛亚“裸身赤足而行”,做埃及俘虏和古实流民的预兆,也算一例(赛20:2)。北国先知何西阿遵旨“娶一个卖淫的为妻”,则是象征子民对天父不忠,拜迦南大神巴力为主,为丈夫(ba`al,何1:2-3)——大神有圣女或女祭司侍奉,经师蔑称其为“庙妓”(qedeshoth)。在南国犹大,耶利米负轭,以西结画砖,皆预示圣城倾圮,即将被上帝抛弃(耶27:2,结4:1-3)。

冯象译注:《先知书》跟家族垄断的祭司职位不同,先知不论出身,可从任何阶层及女性中“擢立”:在人世给至高者的旨意做一个“征兆”,用蒙召者的言行,甚至生命,见证圣言。历史上,以色列不乏女先知:摩西的姐姐米莲,耶和华对法老大军在芦海的“全胜”由她领头歌颂(出15:20);海枣树下的“蜜蜂”黛波拉,号火炬/闪电女,又审案又领军,享“以色列的母亲”之美誉(士5:7,《圣诗撷英》,页32, 55)。

早期的上帝之人,类似别处的神汉巫婆,百姓可请他祈雨、医病、寻回走失的牛羊。也有游走四方,单干或结门派的。后来扫罗称王(前1030),建君主制,重大决策如兴兵、立嗣,往往请视者探求神意,先知便卷入了宫廷政治。遂有以利亚挑战大神巴力的四百五十先知,反对牙哈王(前874~853在位)同王后夷色贝纵容异教的斗争(王下18-21章,《圣诗撷英》,页75)。

公元前八世纪起,有些先知的“工作方式”变了,经常上圣殿和街市布道,向百姓谈论国事,批评这个谴责那个,俨如“公共知识分子”。其言说经门人辑录整理、补充阐发,流传开去,便是先知书的文献来源。

恰逢亚述征伐,天下动荡,有识之士无不忧心忡忡。兵燹之世,先知领受神谕,既是传达天父旨意,也是分享圣者的悲哀。“确实,我主耶和华行事,没有一次不将其隐秘/先启示于他的仆人众先知”(摩3:7),无论反悔、赦罪,或诅咒、降罚。于是,当以色列朝野堕于安逸的常规,他们却被“来自高天的风暴”不停吹打,而企图唤醒世人。因为他们发现,诚然触罪的是少数,主要是王室贵族、祭司和“扮先知”的,承责的却是全体子民(何歇尔,页19)。“耶和华啊……答应我,不要传你的仆人受审。因为在你面前,活人无一/可以称义”(诗143:2)。

直到巴比伦之囚结束(前538),子民回返家园,重修圣殿,这救主对忠仆的拷问与考验,仍无结束的迹象。渐渐地,以色列的先知传统到了尽头。上帝之人原本即没有门槛,做的人多了,良莠不齐,名声自然就坏了。最终,耶和华传谕,要从福地铲除“先知跟秽灵”,一如之前耶路撒冷的那堆异教偶像。“待到那一天,凡做先知的,无一例外,要由自己预言的异象而蒙羞;再不能披一件粗毛大袍就骗人”(亚13:2-4)。

综上,先知书四卷所呈现的古以色列先知文学,从阿摩司、何西阿、三大先知到《约拿书》,持续了四个世纪,约公元前760~350年。这十五篇经书的历史顺序,按通说,大致可分六组:

其一,八世纪中叶起,阿摩司、何西阿先后预言北国以色列的覆亡(前722/721)。紧接着,其二,南国先知兴起,以赛亚、弥迦宣道警世,至“希士迦为犹大王”之时(前727/715~698/687在位)。而后,其三,自约西亚王宗教改革(前621)到巴比伦入侵,西番雅、耶利米、那鸿、哈巴谷唱响了犹大与耶京的挽歌。其四,以西结、俄巴底亚和“第二以赛亚”所见之异象,在圣城倾覆前后,并巴比伦之囚期间(前587~538)。其五,及至波斯大帝居鲁士释囚,子民返归福地,圣殿重起(前516),则有哈该、撒迦利亚、玛拉基同“第三以赛亚”传谕施教,启示新天新地。末了,其六,波斯统治晚期(前400年以后),约珥再一次确认“耶和华之日”,而《约拿书》的作者却藉一讽喻故事,质疑了上帝的信约义务与救恩。

以下,就按照希伯来《圣经》先知书各篇的次第,抉其大义,作一简要的介绍。导读举例则不求全面,重在启发。因经书术语、比喻象征、异文异读、文本片断的组织、历史背景和典故出处等,译注已有解释,这儿就不重复了。


以赛亚书

《以赛亚书》六十六章,如前文所述,处于历史书(或智慧书)之后,先知书之首。这一位置,正是《圣经》叙事的转捩点:福地沦陷,子民为奴,受膏的王被剜去双眼的惨剧讲完(王下25章),重拾或“追忆”之前各个时期大小先知的训诲。故对于解经及人神关系的维护,此书的启示至关紧要,既是圣史的自我批判和总结,又是救恩之“永约”的见证(赛55:3)。

相传以赛亚(yesha`yahu,“耶和华拯救”)的父亲阿谟,是犹大王乌齐亚的叔叔。乌齐亚在位五十二年,强军拓疆,国力鼎盛。先知曾撰史著录君上的文治武功(代下26:22),可惜散逸了。以赛亚蒙召那年,乌齐亚晏驾(约前742/733);从此领受异象,历经犹大四朝(乌齐亚、约坦、琊哈、希士迦),传道四十余年,至公元前七世纪初(1:1, 6:1)。犹太传统(后圣经文献),称其殉道在希士迦之子玛纳西(前698/687~642在位)治下。史载玛纳西拜异教神,献童子祭,亵渎圣殿,是个无恶不作的暴君;终于招致圣怒,种下了国家毁亡的祸根(王下21:3, 24:3-4)。

《以赛亚书》的文字,雄浑悠远,适于咏诵。细读,则语汇句式思想立场均前后不一,所涉人事一直延续到先知身后,如圣城倾圮、犹大蒙难、波斯灭巴比伦、居鲁士释囚等,长达两个多世纪。历史地看,许多片断不可能出自先知之口,当属后人编写,托名传世。因之现代译本一般分作三篇,即“预言集”(1-39章)、“安慰书”(40-55章)与“万民的殿”(56-66章),而仅把上篇的一部分归于以赛亚。其余的章节,凡内容分歧风格迥异,可考证的人事年代较晚的,比如预言巴比伦并讽喻其君王的章节(13:1-14:23)和所谓“以赛亚启示录”(24-27章),就视为弟子或再传弟子的作品(《以赛亚之歌》,页121-122)。

“预言集”以谴责子民背叛开始,终于希士迦王重病,奄奄一息,请以赛亚祈祷延寿。先知求得一个康复的征兆(日影倒走),不久,却道出了凶信:看哪,日子快到了,宫中的宝物,祖宗的库藏,都要掳往巴比伦,一样不留。而国君“亲生的儿子”“将来的后裔”,要抓去“收在巴比伦王宫当太监”(39:6-7)。基调是悲伤而愤恚的。因为以色列大面积腐败了,“既不为孤儿伸冤/也不替寡妇主持公道”,乃至蔑视至圣,“朝他背转了身子”(1:4, 23)。

尽管如此,当那必来的屠杀和覆亡,即上帝的惩罚过后,雅各家的“残余”定会收复锡安,并“藉耶和华的光明”偕万民前行。这一“终了之日”异象的启示,便是第二章开头,脍炙人口的圣者之应许:“他将在族与族之间审判,替万民裁定是非。而人要把剑打成犁头/变长矛为修枝的钩。一族不必向另一族举剑/再不用学习争战”(2:2-5,《圣诗撷英》,页83)。

当然,普世皈依同登圣殿,这“新耶路撒冷”的降临,是有前提的;那就是,救主须实践他同耶西之子大卫的“永约”(撒下7:14-16,诗89:27-29)。

由耶西的树桩,要发一嫩枝
从他的根子要抽出新芽。
他身上要憩息耶和华的灵……

审案他不是凭两眼所见
判决也不仅靠耳闻。
弱小的,他审之以公义
卑微于世的,必判以正直。
他口衔棍杖,痛击大地
启唇呼气,他专杀恶人——
公义,乃他的腰带
他胯上束的是忠信。(11:1-5)

此诗也是圣书名篇。对照上述第二章“锡安颂”大同世界的异象,则可发现,先知强调了两点。一是圣言承诺的普世拯救,将系于“耶西的树桩”生发“嫩枝”或“新芽”,即大卫王的一位子裔(11:1)。这是以色列先知传统中,受膏者/弥赛亚思想脱离君王、大祭司和先知的膏礼,转向末日救赎的重要一步。第二,那最后的解放,新人新兽与新天地的诞生,如圣者应允,取决于人们“对耶和华的认知”充盈大地(11:9)。

这“充盈”二字(mal’ah),却是极高的理想。因为,仅有一位大卫之子身上“憩息”圣灵,无论他多么伟大,是谈不上充盈大地的。那化作圣言而启示的理想,便不应是某个英雄或拯救者的等待;相反,唯有如摩西所言,“耶和华的子民都变成先知,人人承接耶和华的灵”(民11:29),才有实现的可能。

理解了以上两层意思,我们就不难看到,这人人受膏而救世的“灵馨”,跟西方历史上的种种进步思潮、社会改造和革命运动,包括共产主义理想的渊源关系。

至于成诗的年代,学界众说纷纭。有归于先知本人的,也有主张晚一个世纪,如犹大王约西亚(前640~609在位)之时,还有推至圣城倾覆(前587/586)以后的——子民对大卫后裔称弥赛亚的强烈期盼,先知关于灵恩膏立“浇注子实”的论说(44:3, 61:1),都是巴比伦之囚后期开始兴盛的信念(耶23:5,结37:24-28)。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预言集”的这一片断,不是中篇“安慰书”作者的手笔。后者习称“第二以赛亚”(Deutero-Isaiah),传道于子民入囚之后。这位“后先知”寄望的不在大卫王室的复辟,而是“日出之地”波斯的“一个宏图之人”,消灭巴比伦并敕命释囚的居鲁士大帝——那耶和华亲选、“握住他的右手”的弥赛亚(45:1, 46:11,《圣诗撷英》,页88)。

而后,野狼要与羊羔共处
豹子和小山羊同宿;
牛犊小狮要跟肥畜合群
由一个牧童带领……

在我的整座圣山之上
再无作恶,无伤亡;
因为大地要充盈对耶和华的认知
一如洪流覆盖海洋。(11:6-9)

《以赛亚书》中篇“安慰书”,背景是巴比伦之囚后期(前550~538),波斯业已兴兵;“一位胜者”即将来到,他要收取万族而“踏倒众王”(41:2)。有四首“忠仆之歌”,布局精巧,回旋照应,是理解、探讨“第二以赛亚”思想的关键。第一首在四十二章,写上帝对忠仆(指以色列或忠信者的“余数”或其先知)的褒扬:看,我这仆人——我扶持、拣选而心里悦纳之人!他虽有耶和华搀扶,是“抟来/给众人为约,做万族的光”的,行事却十分谨慎:“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灭的灯芯,他不吹熄/只是将公道忠实传布”(42:1-9)。

其二在四十九章,为忠仆自述:耶和华召我时,我尚在子宫/未出母腹,便取了名字。使命诚然艰巨,有时“拼尽全力,只换来一口嘘气”,但他从不灰心。因他的报酬在雅各的救主:不仅要把流散的“以色列保住了/领回”,更要将“耶和华的光明”带给万国,俾“救恩/囊括地极”(49:1-7)。

其三在五十章,忠仆继续表白:主耶和华赐了我受教的舌头,教我用言语将困乏的抚慰。但宣道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勇气,因为除了敬畏者,他还须劝导“走在黑地里,不见光明”的芸芸,甚至面对残酷的迫害。“只把背对准打我的人,脸颊给那拔胡须的/没有掩面,躲侮辱与啐唾”(50:4-11)。

第四首最长,是天父同子民的一场对话(52:13-53:12)。起始,上帝预言,忠仆“必兴盛/必得高举,极受尊崇”。然而那胜利之日到来之前,他已经“形容枯槁,不成人样/残躯已不似人子”。接着,子民讲述“一个疾苦人”的牺牲,如何替众人承担咎责。而他最大的痛苦,还不是“因我们忤逆才被刺穿,因我们罹罪而被碾碎”,而是族人的误解、冷漠,“藏脸不理”,以为“他遭打击/是上帝出手,将他折磨”。

结尾,耶和华回应,再一次允诺救赎。“待劫难过后/他的灵必见光明而满足;凭此认知,众人要因我的义仆/而称义”(53:11)。可是那“囊括地极”的救恩,人们都晓得,已经无限延宕了。而且,关于疾苦人所认得的“病痛”,现实又那么无情(53:1, 3,详阅《以赛亚之歌》,页136-139):

我们说与人听的,有谁肯信?
耶和华的巨臂,曾向谁显露?

《以赛亚书》下篇,拙译题为“万民的殿”,内容风格跟中篇明显有别,多是居鲁士释囚(前538),子民回返福地以后的作品。作者旧称“第三以赛亚”(Trito-Isaiah),实际上不可能是一人;毋宁说,下篇是“以赛亚传统”后期多位先知(包括“第二以赛亚”的弟子)的思想文字的汇编。

但汇编并非没有统一的主题,那就是耶路撒冷的复兴,祈望中的受膏者/新王的统治。作者拥抱了宗教普世主义,憧憬着异族归附而朝拜圣山,并咏赞“灵中破碎”的卑微者与圣者同在(57:15)。为此,他谴责会众受异教统治者的“孽谋”蛊惑,偏离耶和华的正道。另一方面,能作此期盼,也反映了犹大作为波斯行省的现实:新主子远较巴比伦为宽容。

以末章为例。起首是上帝“废圣殿”的宣言(66:1-4),可看作圣者对子民重建耶京圣殿并为之祝圣(前516)的反思与批判。显然,作者担心,形式主义教条主义的祭礼,会催生贵族祭司集团的腐败,且愈演愈烈,让以色列重走“歧路”,招惹天怒。因此他主张回归祖宗的“穷人宗教”;务使贫苦人,或“灵受了打击”“因圣言而颤栗”的,全体蒙恩,迎来“耶和华之日”(2:12, 13:6,番2:3)。

随即,切换至另一片断(66:5以下):圣殿未废,仍是圣居。而且很快,圣言宣告,“耶和华的雷霆”就要从那儿响起,“向仇敌施报应”。然后,救主将在烈火中降临,挥剑“审判一切肉身”(66:6, 16)。这是一篇翘盼末日、预言“新天新地”、洋溢着革命的天启主义(apocalypticism)理想的檄文。意象瑰丽,气势磅礴,后世犹太教同基督教的末日想象和教义学说(包括旁经、伪经与后圣经文献),无不受其影响(《圣诗撷英》,页97)。


耶利米书

耶利米(yirmeyahu,“耶和华升扬”),出身于耶路撒冷附近牙娜城(`anathoth)的一个祭司家庭。他的蒙召,开始施教,是在约西亚王十三年(前627)。那一天,“耶和华之言”忽然降临:“母腹中尚未抟你,我就认了你/没出子宫,就祝圣了你,立你做万族的先知”。他想推脱,说年少口拙,不能胜任。可是天父已经伸出手,点了他的口:好了,我把我的话放进你嘴里了。看,今天我立你于列族列国之上,乃是要你去拔除,去拆毁/去兴建,去种植!(耶1:4-10,参赛6:6)。

从此,世界大变。人们习以为常的一些主流观点、偏见和“陋习”,一些百姓每天抱怨,但依旧忍受着的社会不公,包括王公贵族和圣城祭司的腐败无能——原先耶利米自己也不太关心,熟视无睹的种种,现在一下都成了他揭露、谴责的对象。不啻耶和华将“一杯圣怒之酒”交到他手里,要他拿给列族去喝,直喝到烂醉,呕吐,在那上帝召遣、砍向各国的利剑下仆倒,再也爬不起来。而福地将沦为废墟,子民要给巴比伦王为奴,整整七十年,直至上帝转过脸来,追究迦勒底人的咎责(25:8以下)。

然而最让先知感困惑的,还是他“开眼”所见,子民外族不论,到处一样的好人受苦、恶棍享福。国王的宗教改革轰轰烈烈,圣殿的祭坛淌下鲜血,青烟弥漫,飘向天庭。可是“为什么,恶人不死/反而颐养天年,势力嚣张”(伯21:7)?虽说圣法教导,一人负罪必牵连会众,因而子民须承担一定的团体责任,但上帝降罚,动辄死伤无辜:这世界真是如造主所言,一切皆按神的意愿实现,“非常之好”么?(创1:31)。

终于,耶利米站到万军之主面前,宛如圣祖当年在所多玛的山上,向同行的救主提问、恳求、替人子申辩(创18:22以下)——尽管他已有圣言应许,若是城里能找出一个“行公道、求忠信”的,耶和华愿意宽恕耶京(5:1, 12:1-2,《圣诗撷英》,页103):

公义在你,耶和华,我如何与你争讼?
但我还是要同你论理:
为什么,恶人的路条条顺达
越是欺诈的越安逸?
你栽的他们,他们就生根
蔓延,是呀,还结了果子!

人蒙召当了先知,照理说,是大好事。耶利米对此也有感人的回忆:当初你的话一来,我就吃了/你每一言都是我的喜悦,心中的欢愉:是呀,被唤归你的名下——耶和华/万军之上帝(15:16)!聆受圣言而承恩,先知比作女子订婚,归在丈夫/主的名下——称耶和华为主(’adon),为丈夫(’ish,14:9,申28:10,赛4:1,何2:18)。

但是,圣言不全是喜讯。耶利米传道之初,亚述衰落,幼发拉底河下游巴比伦崛起,不久即北上攻破亚述的王城尼尼微(前612);接着向西,击溃埃及联军,占领亚兰(叙利亚),大军直逼迦南。犹大一片惶恐,到了倾覆的前夜。所以,当先知开始批评朝廷的摇摆不定、投机主义外交政策,劝诫圣城居民,要他们放弃享乐,回归圣法,要“迷路的亵渎的”赶快悔改:他的日子就难过了。贵族百姓都不肯听他的;甚而,因为他道出了令人难堪而残酷的真相,就排斥他,陷害他,朝他投以“嘘声”和诅咒。

于是耶利米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民公敌”。他远离追逐财富与安逸的人们,悲哀地独行,为会众所唾弃。依然,他被上帝的巨手抓住,“全身注满了怨愤”(15:17)。先知简直痛不欲生了,再也按捺不住,他一腔怒火,向擢立他、“以圣名下聘礼的那一位”喷发——给我们留下了这首千古传唱的“义怒之歌”(20:7以下,《圣诗撷英》,页107):

耶和华啊,你勾引了我。我竟然
“乖乖”上钩!你抓住我强迫我
我反抗不了:如今我一天到晚
受人耻笑!
我只要开口,就忍不住呼喊:
强暴!毁灭!
因为耶和华的话
于我,是终日的辱骂和讥嘲。

我说了我不要想他
再也不奉他的名说话。
可是心里就像禁闭着一团烈火
烧干我的骨髓——我忍不住
我受不了!……

据传统教义,天父同人子立约,可视为创世宏图的展开;信约所宣示的,无非预定之救恩。然而考之于圣史,还原圣言的语境,上帝立约,却更像是一系列处理危机的宪政安排:灾殃过后,至高者检讨并决意重建人神关系,扶持忠信者,摆脱困境。

比如挪亚出方舟,耶和华挂战弓立彩虹之约,允诺息洪,不灭苍生;准许人以动物为食,但禁止吃血,血仇必报(创9:1-17)。那是大水淹了一世界的“邪恶”与无辜生灵,仅存挪亚一家八口,“取洁净的牲畜并鸟儿”献祭之日,上帝负疚,修正神恩:俾人类尽快“生儿育女、遍布四方”。

再如亚伯拉罕听从召唤,携家人迁迦南,拜受肉块之约及割礼之约;蒙耶和华应许福地,子孙繁衍,多如天星海沙(创15, 17)。那是亚当子孙在巴别塔下被造主扭了舌头,人语分蘖,不通圣言,致使上帝失联,不得不“绝地反击”:立圣祖为先知,由他开始,重新拣选子民(参《以赛亚之歌·考验》)。

又如摩西承命,率以色列出埃及,登西奈山聆受圣法;上帝更新福地之约,认以色列为特选产业,成祭司之国、圣洁之邦。摩西领会众筑坛献祭,洒血立约,誓遵圣言(出19, 24)。那是以色列寄居埃及,“奴隶之狱”四百三十年,淡忘了圣名之后,救主至慈,入居荒野,“白天云柱,夜晚火柱,须臾不离子民的前路”的伟大长征(出40,《圣诗撷英》,页37)。

那么,第三十一章,耶利米传谕,耶和华要子民悔改,另承“新约”(berith hadasha),又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公元前609年巴比伦剿灭了亚述残部,继而西进,称霸近东;犹大虽是巴比伦的藩属,也未免惶惑不安。埃及趁机鼓动结盟御敌。周边五国遂派使节到耶路撒冷,商讨停止纳贡,一起举兵事宜。大臣也都力主加盟。国王正举棋不定,忽报先知求见——他颈脖套了绳索木轭,特来宫中向君臣使节宣布:万军耶和华,以色列的上帝有言:这几国我已交在“我的仆人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的手里,连野兽也一并赐下,给他为奴!凡不肯引颈就轭、服事巴比伦王的,我必挥剑降饥荒闹瘟疫,严惩!(27:2-8)

不难想见,正当耶京上下积极备战,决心抵抗侵略,捍卫民族独立之际,那木轭先知却倡言投降,还把胆怯的失败情绪归于上帝的旨意,会是什么结果。他成了众人羞辱的民族败类、叛国贼、“假先知”, 一次又一次鞭打、上枷,被投进地牢,差点处死(20:2, 32:2, 37:11-16)。而尼布甲尼撒,一如圣者预言,做了耶和华的仆人和“刑鞭”,蹂躏福地,屠戮子民,一把火焚了那天庭之主在人世的圣居。

犹大王耶义(zidqiyahu,前597~587在位)没能逃脱,被追兵捉住扔到尼帝脚下。巴比伦王判决,将耶义的儿子推来父亲面前,一个个斩了,连同犹大所有的公卿大臣。然后剜掉耶义的眼珠,套上铁镣,跟被俘军民一起,光着脚走上了囚徒之路(39:5-10)。

就这样,大卫王室断了根子,上帝恩赐大卫“王权永存,宝座永固”的圣约不存(《圣诗撷英》,页73注)。取而代之,亡国为奴之后,便是耶利米事先奉旨,要子民迷途知返,重新承约——那不用王权宝座来担保,但必须“写在他们心上”的新的永约(32:38-40,同上,页112)。

以西结书

公元前七世纪末,犹大已由埃及的附庸转为巴比伦的藩国。国王耶举(yehoyaqim,前609~598在位)却误判形势,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重新投靠埃及。结果,耶路撒冷被迦勒底大军围困,耶举病卒(王下24:1-6)。

继位的新君耶立(yehoyakin),年仅十八,率王后大臣投降(前597)。宫室库藏连同圣殿被敌军抢劫一空,贵族工匠壮丁等一万人,掳去巴比伦。征服者尼布甲尼撒另立废王的叔叔耶礼为犹大王,改名耶义(zidqiyahu)。耶义做了几年傀儡,不听先知劝阻,复又结盟埃及,起事反叛。尼帝随即兴师讨伐。这一次,“巴别子孙”摧毁了圣城,烧了圣殿;犹大覆灭,大批子民入囚(前587/586)。

跟随废王耶立入囚巴比伦的俘虏里有一位祭司,名叫以西结(yehezqe’l,“神赐力量”)。某日,在客坝河畔,忽有耶和华的荣耀降临,一个声音向他说:人子啊,你站起来,去给那“抗命之家”(beth hammeri),即以色列,传我的圣言!以西结抬眼望去,天上伸下一只手来,给他一轴书卷,正反两面写满了哀歌、呻吟与悲泣。人子呀,那声音道,把你受赐的吃了!他便张开嘴,那书卷入口,竟是蜜一般的甜(结2:9-3:3)。

就这样,以西结当了耶和华的先知——子民中间最幸福,也是最痛苦的人。幸福,是因为他虽然在敌国为奴,饱经凌辱,却时时聆受圣言;甚而于异象中得见四位天尊(hayyoth),人狮牛鹰四脸四翼,牵引着天庭御辇,托起穹隆上一架蓝宝石样的宝座,光芒万丈,全能者的荣耀高踞其上(1:4-28)。痛苦,则是由于每逢异象,所承使命,都是要他警告族人灾殃已近,而他们无论君臣百姓都注定了不会迷途知返(赛6:10)。然后,他就不得不发出圣者的诅咒,预言祖国的覆亡。

最伤心的一次,他被那只巨手抓住头发提在空中,灵风吹拂,送回了锡安(8:3)。由王宫北门走进圣殿,啊,那儿怎么又竖起一尊女神,圣怒不容!墙上,何时雕刻的一条条爬虫跟秽物,那么恶心?而以色列家的七十长老正手提香炉,青烟缭绕,朝它们膜拜……先知看得痛切,救主如何摒弃了他的子民;连自己的圣居,所罗门王造的圣殿,也没顾惜,一总交在尼帝手里,任他践踏亵渎、夷为平地(9-10,《圣诗撷英》,页117)。

当然,这一幕幕惨剧只是以西结自己的“灵中所见”,旁人是看不到的。如何理解,信服与否,便不是他能够保证的了。但是先知心里明白,圣言决不会落空。所以,他将历年所得的启示一一记下,托人带回残破的圣城,为时人,也给后世做一卷见证。其阐发的义理,归罪与报应原则,以及对救恩之日的憧憬:万军耶和华终将再临福地,宽赦子民,赐“以色列全家”重生——这些因虔敬而大胆而奇异的明喻和教导,无不是圣书之瑰宝。例如(37:1-6):

耶和华以手覆我,以耶和华的灵将我携出,放在那山谷中央——啊,遍地是骸骨!他引我四处走了一遭,看哪,层层叠叠堆满了山谷,全是枯骨!于是他说:人子呀,这些骨头能复活么?我说:我主耶和华啊,只有你知道。他说:你向这些骨头预言吧,说:

枯骨啊,请听耶和华之言——
如是,主耶和华训谕这一具具骸骨:
看,待我亲自将元气存入你们
你们就复活了。
待我给你们贴上筋,敷上肉
裹上皮,再注入元气
你们就重生了——就认识到
我,乃耶和华。

先知书三大先知,以赛亚、耶利米和以西结,既是耶和华的传道者,也是敏锐而深邃的哲人。以西结蒙召在入囚的第五年(前593),对于罪罚救恩、生命与苦难,其感受之痛楚,非常人可比。而他的思想学说,就其巨大的历史影响而言,几乎重构了人神关系。上帝降罚,依传统观念,是子民陷于罪愆的报应。但以西结强调,圣怒一忍再忍,实际是受约束的,为向列族昭示圣名之尊严(20:9-44)。同理,耶和华重续永约或“平安之约”,亦非奖励耶路撒冷悔改,回归天父,而是出于救主无尽的慈爱(hesed,出20:6, 34:7)。之后,泽被大爱,才有罪人自觉的悔改(16:62-63)。

据此,以西结明确提出并全面阐述了个体责任的罪罚原则——父罪不必子承,谁违法谁负咎责(18:4, 19-20)。易言之,罪罚一如恩典,也源于上帝之爱;耶和华为王,即大爱为王。落实到每一个个体,唯有罪责自负,才能促成人人悔改,让子民换一颗“新的心”,以领受“新的灵”,获重生——何必要死呢,以色列家?囚民的先知如此发问(11:19, 18:31-32)。

原先,按照摩西传统罪责连带的团体责任,神恩一如罪罚皆可祖孙转承,报应只在今世:耶和华不容不忠(qanna’),“凡恨我、被我定罪的,我必降罚于其子孙,直到三代四代;凡爱我、守我诫命的,我必以仁爱待之,泽被千代”(出20:5-6, 34:7)。因而“恶人的路条条顺达”(耶12:1),意味着报应将落在儿孙头上,并非公义受阻。相应地,人死后,亡灵不论善恶,一律堕入阴间(she’ol),与阳世隔绝。“子裔享尊荣,他无从知晓;遭人轻贱,他也不会察觉——他只能感受肉身的痛苦/亡灵,只为自己哀哭”(伯14:21-22)。

若是罪责自负,今世报应就成了问题。因为显然,好人受苦、恶棍享福乃是现实生活(即私有制下)的常态。而阴间善恶兼收,则成了人世不公的镜像,这是创世圣言回避不了而必须回应的。以西结的启示,或“耶和华的手”再一次把他“覆盖”,便是第三十七章“枯骨逢元气”的故事。
是的,如果有朝一日死者会复起,义灵将由以色列的圣者指引,重返锡安,那现时子民所忍受的抢掠屠杀和奴役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救恩的稍稍延宕罢了。而苦难中会众对“报应之日”的无条件的接受与翘望,就系于这复活的信仰了。


何西阿书

先知书,三大先知之外,还有篇幅较短的十二篇,象征以色列十二支族,以《何西阿书》起头,称“十二小先知”。

何西阿(hoshea`,耶和华“拯救”),是小先知里唯一的北国人氏,生平不可考了。他蒙召传道(前750~721),恰逢乱世。亚述西侵,列国披靡,以色列却陷入了血腥的王位争夺,最后二十年换了六朝君主,四个被臣子谋杀。对外政策也游移不定,一会儿称臣纳贡,做亚述的藩邦(王下15:19-20);一会儿又跟亚兰(叙利亚)结盟,试图反叛,或者就投靠亚述的宿敌埃及(何7:11, 11:5)。末了,亚述王大军打来,围困都城撒玛利亚三年,北国覆灭,大批居民被掳去了两河流域(前722/721,王下17:5-6)。

何西阿的预言,在他的家乡,大概是不招人待见的。篡位的僭主跟祭司集团一样腐败,“假先知”蜂起,误导百姓,追随“邪神”, 统治者却宁可信强邻信盟约,不信靠上帝。这些都是他谴责的对象,得罪的人太多了。加之忠言逆耳,有谁肯听呢?先知的苦闷,可想而知(9:7):

来了,降罚之日!
到了,报应之日:愿以色列认得!
——愚蠢哪,先知
灵附体的,疯了!
——因为你,咎责极多
才有此怨恨极大!

这些启示的原始文本,通说是亡国之后先知本人或弟子带到犹大的,经后人编辑成书。因为书中用犹大王朝纪年,时而在关键处,例如叙事结尾插一句,顺带说明南国的罪孽与命运,像是编者补入的(1:7, 3:5, 12:1b)。当然,也不排除一种可能:先知流亡犹大期间,开始关注当地的宗教和政治问题,自己做的修订。

一部《何西阿书》,传扬最广的是起首三章,写先知奉耶和华旨意“娶一个卖淫的为妻,跟淫妇生孩子”(1:2),做一讽喻的象征。通观圣史,上帝同以色列会众的关系比作父子或夫妻的说法,并不鲜见(11:1,出4:22,申1:31,耶31:9,太2:15)。因此那三章所述——妻子歌美不贞,跟了别人;做丈夫的如何耐心等待罪人悔改,一边咒她、罚她、将她挽救,直至重归于好,等等,很难说是作者真实生活的写照。但这启示的宗旨,不在讨论某人婚姻家庭的祸福教训,而是藉一讽喻指出:天父与子民立约,是建立在感情和认知基础上的。如果没有双方感情的投入,不求彼此认识的觉悟,人神之间只讲法条教义跟祭礼,那信约是维持不久的。信约动摇,失了根基,救赎的应许便成了空话,如先知感叹的:以法莲(北国的别名)还在一个劲为赎罪筑祭坛,可那一堆祭坛本身就是罪愆(8:11,《圣诗撷英》,页129)。

约珥书

约珥(yo’el,“耶和华上帝”)是犹大先知,身世不详。他的文字,十分强调圣殿礼仪和祭司之功,对耶路撒冷的复兴、以色列的圣者击败并审判敌族(所谓“万族”)充满了信心(珥4:2)。先知文学的熟路,如亚述蹂躏福地、子民入囚巴比伦、大卫后裔为王之类,他反而绝口不提。加之作者对阿摩司、以赛亚、耶利米、俄巴底亚等先知语录的娴熟借用,学界通说,把《约珥书》归于波斯统治后期,公元前400年以后。

先知书的编者却着眼不同,将此书放在早几个世纪的《何西阿书》与《阿摩司书》之间,或因末章谴责非利士诸城,正好对上《阿摩司书》开头列族受“大审判”的预言,主题相似的缘故。

《约珥书》不长,四章,结构匀称,可分为上下两篇。上篇(至2:27)写蝗灾:犹大在哭号,圣所祭祀中断,“田畴荒废,泥土举哀”(1:10)。当上帝降罚之日,羊角号响起,先知呼吁“众长老召集全国的居民”禁食祈祷,求天父“反悔,撤消灾祸”(2:13)。下篇(3:1起)预言,耶和华即将“自锡安吼叫”,令诸天大地震颤,“太阳昏黑,月亮血红”;直至万族集结,滚滚洪流来攻打圣城,在脱粒橇之谷(`emeq heharuz)接受上帝的判决(haruz,4:14)。

因为作者关注祭礼的功效,主张悔罪以求得赦免,有学者认为他是第二圣殿(新圣殿)的祭司,另一位先知玛拉基的同道。然而那只是猜测,不能排除别的可能,如摹仿或回应前辈祭司的作品。《约珥书》最著名的一阕,在第三章起首,圣者宣告“耶和华之日/降临,那至大而可畏[之日]”(七十士本及钦定本2:28以下):

那以后——
我要向一切肉身倾注我的灵:
你们的儿女个个要预言
老人要做异梦
青年要见到异象。
甚而对奴婢,临到那一天
也要倾注我的灵。

这是圣殿先知的衷心祈愿,“人人承接耶和华的灵”,一如摩西所愿(民11:29)。换言之,待到那一天,当犹大与耶路撒冷“扭断囚锁”(4:1),拯救将无分贵贱,削平阶级壁垒,破除分配不均。这实质平等的正义理想,流播后世,才有了一位弥赛亚/基督使徒的信条:“一灵之内,同归一身,犹太人希腊人无论,奴隶自由人不分,众人共饮于一灵”(林前12:13)。


阿摩司书

阿摩司(`amos,耶和华“抱起/背负”),来自伯利恒东南挨近犹大荒野的一座小村,出身牧主(noqed,或种羊培育者,摩1:1)。经书上说,一天,他正赶着羊群,忽被耶和华“提起”,灵中受了圣言:去,给以色列我的子民预言吧!他就当了先知(7:15)。那大概是公元前760年的事。

他便由耶路撒冷向北,来到北国的圣所“上帝之家”(beth’el,创35:7, 15),开始在那里传道。其时以色列国势鼎盛,增民二世(yarob`am,前788~747在位)秣马厉兵,拓疆取胜,财富聚积,商埠兴隆。然而在“耶和华的牧人”眼里,那一片欣欣向荣背后,处处是日益严峻的社会不公,贫困、奴役跟司法腐败,人遭了天谴仍不自知(2:6-8)。

[讨债的]拿义人换银子
穷汉仅卖一双鞋的价钱;
弱者的头他们一脚踏进尘土
卑微者的路踢在一边;
儿子跟父亲睡同一个女奴
就这样,亵渎我的圣名!

于是阿摩司毫不留情,将以色列的罪行一桩桩声讨,连同她的被异教偶像玷污了的圣所祭坛、充斥着不义的都城撒玛利亚。不过当耶和华动怒,决定降蝗灾旱灾时,先知又挺身而出,力谏宽恕为怀:雅各这么瘦小,他如何站立得住?万军之主居然被“瘦小”二字感动了,并“有了悔意”,乃至出于大爱而悬置神的全知——两度收回了成命(7:1-6,参《以赛亚之歌·后悔》)。

那上帝之家有一个祭司耶强(’amazyah)。他听得先知责难圣所,就向国王告状,指其诋毁君上、诅咒以色列家。然后唤来阿摩司,一顿训斥,要他滚回犹大,去乡下“挣你的面饼,讲你的预言”,不许再来上帝之家扮先知:“这儿是吾王的圣所,是王国的殿”。不想阿摩司回答:我可不是吃先知饭的,也不是先知子弟(即不属任何门派)。我只是个放羊的,也[帮人]割埃及榕果子。但既然你不许我给以色列预言,那好,听着,此乃耶和华之言:将来,你的妻必当街卖淫/你儿女必倒在剑下/田地必被人拉绳丈量了分光;你自己,必死于污秽之地(贬称外国,拜偶像故),而以色列必入囚异乡(7:10-17,申28:30-33,何9:3)。

耶强同妻儿的命运如何,圣书未提,不得而知了。但阿摩司在上帝之家施教,时间恐怕不长。或许他回到家乡,对犹大和耶京也有预言;终于,也有了弟子跟从,记录异象的启示,把后人对救恩的希冀与理想记在先知名下,譬如这一段尾声:

那一天,我必重起大卫坍塌的茅棚:
堵上破口,把摧毁了的修复,将她
再造了一如往昔……

看,日子快到了——耶和华宣谕——
那扶犁的要撵着收割的
踹葡萄的赶上播种的;
大山要淌下新酒
小山都溶于[醇酿]。( 9:11-14)

耶和华之日,耶和华有言,“我必扭断我的子民以色列的囚锁”(诗126:1,《圣诗撷英》,页136)。


俄巴底亚书

一部希伯来《圣经》,此书最短,不分章。作者失考。俄巴底亚这个名字,意为“耶和华的仆人”(`obadyah),所以也可能是作者的别号,并非本名。书中写到耶路撒冷陷落,指斥红岭(’edom)趁火打劫,侵占福地(俄11)。故一般认为,这位“耶仆”是活跃于圣城罹难前后的先知,与耶利米同时或略晚。

红岭地处犹大东南,又名红族,奉雅各/以色列的哥哥以扫为祖。历史上同子民既有亲善往来,也有龃龉冲突和血仇(民20:14-21,申2:4-8, 23:7,王上11:14-22)。尤其是尼布甲尼撒倾覆耶京,红岭出兵协助,手上沾了子民的血,故而巴比伦之囚期间(前587~538)编辑成书的先知文献和诗篇,圣言对红族多有控诉、谴责或诅咒(赛34:5-15,耶49:13-17,结35:5,诗137:7,哀4:21)。这《俄巴底亚书》,便是其中独具风格的一个代表(11-14):

那天,你站在一旁
当外邦人抢走他的财富,当番族
闯入他的城门,拿耶路撒冷
抓阄——那天你就像一个帮凶!

不,你不该冷冷地旁观
在你弟弟的遭难之日;
不该心中窃喜
在犹大子孙的毁亡之日;
不该口出狂言
在那个困厄之日。
不,你不该也拥入城门
在我子民的灾殃之日;
不该跟别人一起看着犹大遇祸
在他的灾殃之日;
不该对他的财富伸手
在他的灾殃之日。
不,你不该挡在岔路口
连逃生的也砍上一刀!
不该交出他[们]的幸存者
在那个困厄之日。

上帝不怜,不会为感情所触动,无爱亦无恨,是斯宾诺莎的定义(《伦理学》V, prop. xvii)。据此,人若爱神,就不应指望他报以关爱。因为天父一旦被我们的欢愉或痛苦打动而做出回应,便减损了神的完满(teleios,何歇尔,页325)。可是《俄巴底亚书》证明,圣书所描写的以色列的上帝,就情感而论,是一典型的人格神,不仅“男人女人,都依照他的模样”(创1:27);他心里存着大爱大恨——爱子民之所爱,恨子民之所恨,绝无掩饰。

“雅各是我的所爱,而以扫,我恨”,他说(玛1:3,罗9:13),完全不在乎经师哲人替他设想、构建的那一片虚空中的“完满”。


约拿书

历史上的约拿(yonah,“鸽子”),是增民二世朝(前788~747)一个加利利先知,曾传达神谕,助国王击败亚兰,收复约旦河东的失地(王下14:25)。但《约拿书》并不是这北国先知的语录或行传,而是借他的名虚构,一篇反讽先知、有点“离经叛道”的诙谐寓言。从语汇风格、作者的普世救赎思想及对以色列的仇敌亚述的平和态度看,学者推测,大约成书于波斯统治后期,公元前四世纪上半叶(《圣诗撷英》,页140)。

“鸽子”约拿可说是先知中的另类。他既不谴责耶路撒冷的“淫行”,也不诅咒歧路上的子民或周边异族。相反,他一听圣言召唤,抬脚就跑;下到码头,找了条外邦人的商船,往拓西(tarshish),就是希伯来人心目中的极西之地,扬帆去了(拿1:3)。

可耶和华哪是躲避得了的?一场大风暴追上“鸽子”,差点掀翻了船。水手们一边往波涛里扔货物,一边呼众神救命。约拿却藏在底舱睡觉,被船长发现,便叫众人抽签,看是谁惹的祸——抽中的正是“鸽子”。约拿道:把我丢海里吧,这风暴是冲着我来的。众人见巨浪滔天,忙向以色列的上帝祷告许愿,然后举起先知送与怒海。风浪果然平息了。

罪“鸽”落海,就被一条大鱼吞了——依照耶和华的安排。他在鱼腹里向救主忏悔,念了一首结构匀称、化用《诗篇》句法意象的感恩颂(2:3-10)。三天三夜过去,大鱼游到岸边,将先知吐了出来。

耶和华又在召唤:起来,去尼尼微传我的圣言!这一次,约拿不敢逃了;他来到亚述大城,走上广场,高声宣布:还有四十天,尼尼微就要倾覆(nehpaketh,双关:翻转、改过)!亚述虽是摧毁以色列的霸权,耶和华一度的“刑鞭”(赛10:26),那大城居民却不乏敬畏之心。一听“倾覆”,便家家户户禁食披麻;国君带头,脱下冕袍,系上衰衣,坐在灰里,传旨:全国悔罪,人畜不论,一律停食。只求至高者垂怜息怒。上帝见尼尼微迷途知返,竟“倾覆”自己做出的决定,收回灾祸(ra`ah),宽恕了罪民(3:9-10,耶18:8, 26:3)。

这下可把“鸽子”气坏了(wayyera` ra`ah):好,好,耶和华!我在家乡说什么来着?上次我逃,是因为知道你上帝慈悲,不轻易发怒,施爱守信(出34:6-7),会反悔——悔祸呀(niham `al-hara`ah)!求求你,耶和华,这条命你拿去;死掉,也比留着它强!上帝却说:你怒气冲冲(harah),对不对呢?

原来圣者早有预备(创22:14)。待约拿出城,搭好棚子坐下,等着看那大城第四十天的命运,救主便以一株蓖麻替他遮荫又生虫枯萎、烈日暴晒等诸多征兆,为倔犟的先知演示了大爱。耶和华道(4:10-11):

这株蓖麻……不是你培育的,它一夜长成,又一夜凋谢——这你尚且怜惜不已,那我为何不能怜惜尼尼微这座大城呢?城里还有十二万多人,不懂分辨左手右手,更别说那许多牲畜了!

故事完。我们不知道棚子里的先知作何感想,能否被圣言说服。但寓言的深意并不在此,因为上帝用蓖麻设喻,看似解说宽恕与爱,实则是回避约拿质疑。

首先,约拿发怒,与蓖麻枯死无关;他是不愿意耶和华轻饶亚述,削减替忠信者伸冤的信约义务(申32:35),才讲了气话,“灵中只求一死”(4:8)。这是因为,第二,至高者若是“反悔了收回灾祸”,意味着他可以随时悔约,赦免以色列的仇敌。不仅圣法失效、信约不存,先知的预言也将落空,“鸽子”成了摩西临终要子民警惕的假先知,担了“谵语妄言”“冒用圣名”的死罪(申18:20-22)。

第三,悔罪免罚,“倾覆”报应,这上帝“施仁政”的消息如果流传开去,极易刺激投机心理。须知人的皈依有发自内心的,也有走形式的。故圣者曾反复申明:虔敬胜似牺牲,认定耶和华胜似全燔(何6:6)。或者说,禁食披麻一如设坛献祭,不保证立信就能久长;尼尼微人今日认罪,明天未必不会翻悔,折回旧道上去。而且,一旦人子懂得怎样表现,即可求得天父“悔祸”而撤消成命,上帝将如何考验、甄别、培养他的忠仆?(《以赛亚之歌》,页128以下)


弥迦书

弥迦(mikah,“谁能比耶和华”)领受神谕,“时值约坦、琊哈、希士迦为犹大王”。其预言讲到撒玛利亚城的倾覆(前722),及亚述王辛黑力讨伐犹大,围攻圣城(前701),故可推论,先知传道大约在公元前八世纪的最后二十五年,接着阿摩司、何西阿、以赛亚(即《以赛亚书》上篇)的启示。

如同前辈先知,弥迦此书的主旨,也是谴责撒城和耶京背离上帝,历数子民的罪愆与祸乱,敦促其回归正道。他来自靠近非利士边境的一个小村占庄(moresheth),出身卑微。农村人说话直白,比喻生动,风格犀利而少些委婉。听众却嫌他“唠叨”,不会学主流门派的先知“颂平安”,反而经常诋毁圣民,拿雅各家诅咒(弥2:6-7, 11)。那些先知大半是维护耶京、崇仰圣殿的,主张祭祀统一,把各地的神龛比作异教“高丘”而加以贬斥。这乡下先知的教诲则激进得多,颇具一种难得的平民精神。当日的圣城,在他看来,不啻一座罪恶的渊薮:什么是犹大的高丘——若非耶路撒冷?他斩钉截铁(1:5)。因而若说上帝在计划一场灾祸,不可避免,定是“那落上犹大,逼近子民城门/直捣耶路撒冷的一击”(1:9, 2:3)。

所以,怪只怪你们自己:
锡安必犁耕为田
耶路撒冷成一堆瓦砾
圣殿山野树满冈。(3:12,耶26:18)

《弥迦书》四章有一首“锡安颂”,跟《以赛亚书》2:2-4大体相同,在西方家喻户晓,历代影响极大(4:1以下):待到终了之日,耶和华的圣殿之山/定将耸立于群峰之上,百岭之巅……

而人要把剑打成犁头
变长矛为修枝的钩。
一族不必向另一族举剑
再不用学习争战。

两者孰先孰后,尚无定论,或属同源的引用。有趣的是,如果以赛亚在先,则弥迦并不完全认同耶京大先知那个普世皈依,“藉耶和华的光明”前行,圣者一统天下的愿景。因为,占庄小先知在颂诗末尾添了一个对句,另成一阕,仿佛表明自己的立场:“诚然,万民是各指各的神名而行;但我们前行乃是/奉耶和华我们上帝的圣名——永远而永恒”(4:5)。换言之,待到终了之日,尽管“雅各的余数”要迎来救恩,克服强敌,“在万民之中/有如降自耶和华的露珠”,或“如林莽百兽里的雄狮”(5:6-7),那更新了的世界仍将葆有多元的宗教信仰,族与族之间和睦共处、彼此包容。这样的“新天新地”,对于今天的读者,应是更觉亲切而愿意追求、为之奋斗的。

《弥迦书》于希伯来宗教思想的演进还有一个贡献,就是确认了以赛亚预言的受膏的王,那名为“以马内利”(`immanu’el,上帝与我们同在)的和平之君(赛7:14, 9:5)。并且指认,那新王必出自大卫的家乡“伯利恒,犹大各宗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支”(5:1)。后世层出不穷的受膏者/弥赛亚教派,包括公元一世纪的耶稣运动,都记住并印证了这一预言:“这一位,又名太平”(shalom,5:2-4)——

他,渊源极古,起于永世之日。

如此[耶和华]必交出他们
直到那临盆的分娩;
然后,他残存的兄弟
便可回去以色列子孙身边。
而他将立定,以耶和华的伟力
奉耶和华他的上帝圣名至尊
放牧羊群。


那鸿书

公元前612年,亚述的王城尼尼微陷落。一个老大帝国,从两河流域到地中海之滨,列族心头的恐惧,大神的“刑鞭”(赛28:15),在巴比伦/玛代联军的南北夹击下,轰然崩塌了!不难想见,在饱受亚述蹂躏的近东各国,人们是多么惊愕、喜悦,又怎样互相庆贺。犹大先知那鸿(nahum,“安慰”)的预言,便是就此大事件而发,而传世的一篇极为热烈又发人深省的“异象之书”(鸿1:1)。

耶和华是报应之神。圣法有言:凡恨他的,他必当面报复,立即除灭,就地惩罚决不延搁。依照信约的对等原则,他要为忠信者“讨还血债/向一切仇敌复仇/拿恨他的人雪恨,还圣洁于他的土地、他的子民”(申7:10, 32:43)。所以在先知眼里,亚述衰微,大城夷平,恰好彰显了全能者的报应:终了之日,一切刑鞭皆是他的刑鞭,“没有敌手能反抗两次”(1:6, 9)。

他一动怒,谁敢站立?
谁能承受他点燃鼻息?
是呀,圣怒如大火倾泻
磐石因他而崩裂!

古代拉比串解经文,喜欢拿《约拿书》同《那鸿书》对举。因为两者分享了同一个主题:尼尼微的命运。那鸿是圣怒与报仇的先知,约拿则见证悔罪和宽赦,上帝至仁。如此,义怒蕴含着宽仁,正可见出神学家所谓“神的怜悯”(divine pathos)。然而,先知书的编者却掉转顺序,将《约拿书》放在《那鸿书》之前,让读者先欣赏一出亚述王率臣民悔罪皈依的喜剧,一则救恩的寓言;待离开了那虚构的崇高道德世界后,再诵习思考先知给我们的启示,这上帝屠城、居民死难的真实历史(2:9-11):

啊,尼尼微像一方水塘
塘水在逃逸。站住,站住!
可是无人回头。
抢银子吧,抢金子!
府库搬不完,珍宝无奇不有!

出空了,清空了,废墟空空!
心已溶化,膝盖发软
人人腰胯扭曲,脸色惨白。

希伯来《圣经》的一大特色,故事情节、人物角色及语词之间,多有呼应与对比。如亚当夏娃被逐出乐园,对以色列被掳,失去福地;挪亚子孙造巴别塔,登天未遂,对巴别之民(巴比伦)焚耶京圣殿,等等(哈佐尼,页44)。甚至,一事刚讲完一个道理,立刻就被另一事、另一个道理颠覆了(参阅柯丽茨娜)。

例如伊甸园故事,上帝因人祖违命偷吃禁果而降罚,对夏娃说:我要倍增你怀孕的苦,分娩时越发痛不可忍!然而你却要依恋丈夫,要丈夫做你的主人(创3:16)。不料,下一章开头,亚当与妻子“相认”(婉言同房),夏娃怀孕,产下该隐,多大的欢喜!她把天父给女人的一辈子的苦,临盆时“剧痛而扭动、尖叫”(赛26:17),通通抛回了云霄(参《以赛亚之歌/说罪》),说:“同耶和华一起,我造了个男人”(qanithi ‘ish,创4:1)。不是吗,若非造主纡尊,护理助产,妈妈能顺利怀孕生育,能造人——造男人?

《那鸿书》所载,圣者应允先知同子民的复仇之“安慰”,若是接着《约拿书》或旁的普世皈依的愿景文字,对照着读,也有一种强烈的颠覆感。或许先知书编者所希望的效果,就是要虔诚的读者惊讶而警觉吧。


哈巴谷书

哈巴谷(habaqquq,“拥抱”),生平不详;可能类似弥迦,出身卑微,经书不载其父名与出生地。其先知活动,据书中涉及的史实推算,大致在约西亚王阻击埃及军失败,身亡以后,至迦勒底人第一次陷圣城,犹大王耶立同臣民入囚之前(前609~597;王下23:28-24:17)。

《哈巴谷书》结构清晰,由三个单元组成。一单元,是哈巴谷同上帝的两段对话,替子民鸣冤。先知倾诉义者遭受的不公,可是上帝的答复让他大吃一惊:看哪,我要兴起迦勒底人/那狠毒狂暴的一族(哈1:6)。救主竟动用鄙视他的异族,来惩罚信奉他的子民!于是先知继续叫屈,开始质疑天父:圣洁是你的眼睛,“为何看到背信却一言不发,任凭恶人吞吃比他稍近公义的”(1:13)?上帝却也不回避难题,他要先知把异象记下,镌上石版,说那可怕的异象其实是定了期限的,“正迫近终点,它不会撒谎。虽然有所推迟,仍应祈盼——它必到来,决不延宕”(2:2-3)。意谓作恶必有恶报,回报就在今世(箴11:8, 31)。

二单元(2:5以下)预言报应之日。巴比伦覆灭之际,被压迫民族起来嘲笑讽喻,历数强权不义,终于遭灾,一共“五祸”。三单元即第三章,是一篇先知的祈祷加告白,颂扬耶和华当年克服强敌、安顿世界的伟业(3:3-5):

上帝来自特曼
圣者起于巴兰之巅。(停)
他尊荣覆盖诸天
大地充盈他的礼赞。

他明辉犹如白日
手掌烨烨放光
其中有大力蕴藏。

他前头,瘟病开路
脚后,火疫迸发。
他站下,震动大地
一眼扫去,万族惊厥。

这首颂诗,或许曾用于祭礼歌咏,因有题记注明调式,末尾附了“交与乐官,丝弦伴奏”的字样。故有评家疑其为后人增补。但脱了第三章,《哈巴谷书》就重心失落,断了根基。概因前两个单元所述忠信者的希望,苦难中他的“耐心”,“纵然无花果树不会发芽,葡萄藤子不再结果……我也要以耶和华为喜悦,为上帝我的救恩而欢歌”(3:17):这些思想须由颂诗来阐发,即指明那造天地的主权者的大力,而使人确信,公义之延宕不会太久——耶和华定将出手拯救子民,向他的受膏者降恩,“打碎邪恶之狱的头颅”(3:13)。


西番雅书

西番雅(zephanyah,“耶和华宝藏”)大约跟那鸿同辈,比哈巴谷年长。开篇题记录其四代先人,称他为希士迦的玄孙(番1:1)。检索圣书,希士迦不是一个常名;介绍先知,上溯四代亦属罕见。所以论者推断,很有可能,西番雅是犹大王希士迦(前727/715~698/687在位)的后裔。父名“古实人”(kushi),则像是绰号,指其相貌或血统;当然这纯是猜想,并无实据。至于他的家乡,一说是耶路撒冷,因为书中提及圣城的几个区名,仿佛熟门熟路(1:10-11)。

此书为神谕汇编。先知领受圣言,据题记,是在“约西亚为犹大王之日”(前640~609)。他谴责的对象,首先是犹大同胞和耶京居民,包括“大臣王子”并耶和华的祭司,统称“巴力的残余”。因为这些人追随异神,穿戴外邦服饰,乃至“上屋顶跪拜诸天万象”,“指着[亚扪大神]米尔公”起誓,“竟然对耶和华背转身子”(1:4-6)。一国上下如此宽容异教,似乎约西亚王铲除偶像、统一祭祀于圣城圣殿的宗教改革(前621)尚未启动。由此推算,西番雅传布神谕,大概在改革初年到之前的十数年间。

《西番雅书》语言精炼,仅三章。神谕的核心教义,是前辈先知阿摩司首先描述的“耶和华之日”,亦即何西阿企盼的上帝“降罚之日”(1:14-16):

近了,耶和华的大日已近
而且飞快!
苦啊,耶和华之日的喧声
连勇士也禁不住喊痛!
那一天,是圣怒之日
困厄至绝境之日;
是毁弃之日,昏黑之日
乌云与阴霾之日;
是吹响羊角号发出呐喊
进攻坚城和巍巍角楼之日。

而耶路撒冷已是一座“抗命、污秽又欺压人的城,不听呼唤,不受教训”(3:1):犹大注定了灾祸难逃。诚然,这一大胆的预言逆着主流,大大超前了,无怪乎被众人嗤之以鼻。但也并非没有知音。后来,当约西亚王就圣殿新发现的《申命记》“约书”,派人去向女先知“鼹鼠”胡尔妲(huldah)求问神意,岂料女先知的回答正是:这城及其居民将大祸临头,耶和华的鼻息已经点燃,不会熄了!(王下22:14以下)

哈该书

公元前539年秋,波斯居鲁士大帝征服巴比伦,次年敕命释囚。不久,入囚子民开始返归犹大,重建家园。可是造新圣殿(第二圣殿)的计划,直到520年,仍进展不大(拉3:6, 5:16)。到处颓垣断壁,民居园圃都需要恢复,偏又遭逢旱灾,生活太艰辛了,人们为一股悲观情绪所笼罩着。这时,有两位先知站了出来,传达神谕,号召给耶和华的圣所奠基。会众大受鼓舞,在省长泽鲁巴别和大祭司约书亚领导下,开工修筑,历时数年,终于在516/515年,“奉以色列上帝的旨意,并居鲁士与[波斯王]大流士的命令”,新圣殿告成(拉6:14-16)。

这两位先知便是哈该(haggay,“节庆”所生)和撒迦利亚(见下文)。哈该身世不详,但显然颇有声望,省长、大祭司和普通民众都愿意从他得教诲。

《哈该书》讲论的是所谓复兴之道;文字生动,要言不烦,只两章,极有感染力。宣道的策略也好,抓住了会众和省长、大祭司的心理。不是一上来就批驳不同意见,也不摆征兆弄玄虚;而是将子民现时所关切的,比如“住进壁板装饰的屋”,跟救主圣居的废墟作对比。然后提醒大家,耶和华不悦,所以诸天收起雨露,大地停了出产,上帝“召来大旱/炙烤福地”(该1:4-11)。

你们盼着丰收,可是看哪
歉收!运回家,被我一口气吹没!
为什么?万军之耶和华宣谕:
因为我的殿一地瓦砾
你们却在忙各自的房屋!

这样下去,先知警告说,以色列的复兴就别指望了。于是“子民的余数”赶紧围拢来聆听;听了,“不禁人人敬畏,在耶和华面前”(1:12)。

至于耶路撒冷的精英,祭司集团同省长,哈该就分别“晓谕”圣言的指示,做他们的工作。对众祭司,是以向其“请教律法”的方式,委婉指出圣殿关乎会众全体的圣洁与福祉(2:10以下);而依据圣法,祭司归圣,须回到“耶和华面前”即祝圣了的祭坛前执礼,侍奉上帝。

对省长,则是传达天父的允诺。救主将“震动天地”,“打翻列国的宝座,摧毁万族的王权”。这一幅天启主义的末日图景不会太远了,先知预言;届时耶和华必擢拔泽鲁巴别,记住他主持重修圣居的大功:“我必戴上你如一颗印章,因我拣选的是你”(2:22-23)。

泽鲁巴别(zerubbabel,“巴比伦子实”),史书称他是大卫王后裔(代上3:16-19)。如此,《哈该书》把新圣殿的荣耀同大卫子实的新国或新王权联系起来,为后世的受膏者/弥赛亚运动标明了理想和理据。


撒迦利亚书

十二小先知,此书以篇幅居首。据《以斯拉书》追记,撒迦利亚(zekaryahu,“耶和华记得”)的先知活动与哈该同时,可能较后者年轻(拉5:1, 6:14)。全书明显由两个文本拼接而成,内容、体裁跟教义倾向均前后不一。

上篇一至八章,接续《哈该书》的叙事,也列出一个个日期(前520~518),并写到大祭司约书亚戴礼冕就职,省长泽鲁巴别为新圣殿奠基(亚3:5, 4:9)。一如哈该,撒迦利亚对重建耶京圣所亦抱有厚望。但他的语言灵动,充满了天启精神:回头吧,回头找我,我就会回到你们身边!随着耶和华这一声宣谕,八个异象接踵而来。

入夜,忽见一人,骑一匹火红的马,立于幽谷的香桃木中间。俄而,便有天使向先知说:耶和华回来施怜爱了!他“要在耶路撒冷拉开准绳”,“必再一次安慰锡安”(1:8, 16-17)。而奠基圣殿,不仅是犹大复兴的象征(该1:8);“锡安女儿”一俟入居她的救主,必将迎来万族“归附耶和华”,做以色列上帝的子民。并且这一乌托邦大同世界,要由一双“膏油之子”大祭司与登宝座的新王引领,一同“筹划太平”(2:15, 4:14, 6:13)。因为,大审判在即,时间十分紧迫(2:17)——

嘘!全体肉身肃静
在耶和华面前:他已奋起
迈出了圣居!

下篇九至十四章,风格一变,由两大段神谕组成。内容与之后的《玛拉基书》呼应,未注明日期,约书亚、泽鲁巴别和撒迦利亚的名字也不见了。遵循先知传统,也诅咒敌族。但下篇的无名氏作者憧憬的不复是亚述、埃及的崩溃,或反击亚兰跟非利士,以色列子孙收复失地。毕竟已是波斯治下,是居鲁士大帝开恩,犹大的“残余”才得以再见福地。而圣城倾圮,家园荒芜,子民伤痕累累,更不存在酝酿起义复国的条件。然而至高者一刻也不曾忘记,他“亲自站哨”,谕示“锡安女儿”(9:9以下):狂喜呀,欢呼吧,向着一位骑驴的王:

看哪,你的王,他过来了——
他得了公义,胜利了!
恭顺的,他骑在驴背
骑一头母驴的驹儿……

至于你,既有与你立约的血
我必打开那口枯井,释放
你的俘虏:回返你的堡垒吧
希望的囚徒!

这位神秘的王是谁呢?历来诠解纷纭,莫衷一是。有说是上帝自谓,但万军之主的坐骑似乎不应是“一头母驴的驹儿”;也有说是历史上占领圣城的某位帝王,如亚历山大,但同样,那天之骄子何时变得“恭顺”了?经文串解,则指其为一个未来而必到的受膏者/弥赛亚,大卫子实,上帝的忠仆。骑驴,是象征息兵:“他必从以法莲铲除兵车,令耶路撒冷告别战马;打仗的弓张张折断/他一声令下,列族和平”(9:10)。

鉴于下篇对耶和华的“上阵之日”(14:3)的执念,诗文弥漫着末日大决战的气氛——“待到那一天,世上万族将[锡安]团团围住”(12:3)——有一处还提及雅完/希腊(9:13),显然成文较晚。学界遂称作者为“第二撒迦利亚”,循“第二以赛亚”之例。

这“第二撒迦利亚”预言的新王或子民的救赎者,却不是祭坛前的大祭司或宝座上的大卫子实。相反,他是一个牺牲者,极像“第二以赛亚”笔下那位耶和华的忠仆,遭人侮蔑、遗弃而“认得病痛”(赛53:3)。当救主向大卫家和耶京居民“倾泼恩典与祈求之灵”,恰是那众人“却要仰望着我,一经被他们刺穿”之时。“而人就要哀悼,如悼一个独儿,要痛哭,如哭一个头生子”(12:10)。

不用说,这被仰望者刺穿了的救赎的牺牲,激发了多少宗教热望、先知学说和革命史诗,包括一位来自加利利的先知,被天父交出而悬上十字架的胜利(约19:37,罗8:32,林前11:23注)。


玛拉基书

先知书至此收尾。此书同《哈该书》《撒迦利亚书》共组一单元,记载巴比伦之囚结束,子民回到福地以后,先知聆受的神谕、所见之异象及相关教导。玛拉基(mal’aki),意为“我的使者”,未必是先知真名,而像是取自第三章起头一句:看,我这就派我的使者,在我面前预备一条大道(玛3:1)。

虽有这使者之名,玛拉基的身世却留了空白,书里未提及任何历史事件。但他注重祭礼,希望祭司做到“唇上绝无不义”,似乎新圣殿业已竣工并祝圣(前516)。据此推想作者是第二圣殿的一位祭司,也许不无道理。加之作者对一些问题的态度近于《以斯拉记》《尼希米记》的立场,如什一捐入公库、反对异族通婚等,一般认为,他活跃于公元前五世纪上半叶。

玛拉基以散文宣道,用了六段问答,一题题回应子民的疑虑、不解和怨言,风格与前辈先知迥异。“我一直爱着你们,耶和华说。可你们老问:爱我们么?如何爱的”(1:2)?在先知看来,问题首先出在祭司腐败,蔑视圣名;“背离了正道,让众人在律法上跌跤”,“拿圣法徇私”,“败坏了利未之约”(2:8-9)。然后才是会众普遍的堕落,与“异神的女儿”(即外族女子)通婚,背弃自己年轻时娶的发妻或“约妻”(2:11, 14)。竟至于质疑起天父来了:即便作恶,也都是善,在耶和华眼里;而且他喜欢他们!(2:17)

总之,先知对于救主的新圣殿并没有给圣城带来一番新气象,是深深失望了。人们变得愈发冷漠而追逐私利,居然称“狂傲者有福;造孽的个个兴旺,而且试探上帝,总能脱身”(3:15)。然而他还是预言了“承约使者”的到来,因为“公义之旭日”终将升起,“展翼将救治四射”(3:1-2, 20)。

但谁能承受他的降临之日?
他显现之时,谁可站牢?

原来,作者的信心是建立在圣法之上的。所以他一再敦促子民牢记摩西的教导,谨守诫命律例。最后,又郑重宣告:看,我要遣先知以利亚(’eliyahu,“耶和华我的上帝”)来你们中间,迎接那大而可畏的耶和华之日。他必使父母对儿女回心,儿女向父母转意(3:23-24)——史载以利亚是上帝遣火马车和旋风接去天上,而享永生的(王下2:11-13)。

从此,《玛拉基书》的这一预言,就成了以色列的末日救赎的担保,圣者膏立之确证,直至一个“疾苦人”拿撒勒人降世承约,将为他施洗的老师比作那位先行的使者,说:

“以利亚确实是先来,他要让万事复兴”(可9:11,太17:11)。

二〇二〇年元月于铁盆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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