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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茨·卡夫卡:饥饿艺术家

叶廷芳 译 近几十年来,人们对饥饿表演的兴趣大为淡薄了。从前自行举办这类名堂的大型表演收入是相当可观的,今天则完全不可能了。那是另一种时代。当时,饥饿艺术家风靡全城;饥饿表演一天接着一天,人们的热情与日俱增;每人每天至少要观看一次;表演期临近届满时,有些买了长期票的人,成天守望在小小的铁栅笼子前;就是夜间也有人来观看,在火把照耀下,别有情趣;天气晴朗的时候,就把笼子搬到露天场地,这样做主要是让孩子们来看看饥饿艺术家,他们对此有特殊兴趣;至于成年人来看他,不过是取个乐,赶个时髦而已;可孩子们一见到饥饿艺术家,就惊讶得目瞪口呆,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互相手牵着手,惊奇地看着这位身穿黑色紧身衣、脸色异常苍白、全身瘦骨嶙峋的饥饿艺术家。这位艺术家甚至连椅子都不屑去坐,只是席地坐在铺在笼子里的干草上,时而有礼貌地向大家点头致意,时而强作笑容回答大家的问题,他还把胳臂伸出栅栏,让人亲手摸一摸,看他多么消瘦,而后却又完全陷入沉思,对谁也不去理会,连对他来说如此重要的钟鸣(笼子里的惟一陈设就是时钟)他也充耳不闻,而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出神,双眼几乎紧闭,有时端起一只很小的杯子,稍稍啜一点儿水,润一润嘴唇。 观众来来去去,川流不息,除他们以外,还有几个由公众推选出来的固定的看守人员。说来也怪,这些人一般都是屠夫。他们始终三人一班,任务是日夜看住这位饥饿艺术家,绝不让他有任何偷偷进食的机会。不过这仅仅是安慰观众的一种形式而已,因为内行的人大概都知道,饥饿艺术家在饥饿表演期间,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点食不进的,你就是强迫他吃他都是不吃的。他的艺术的荣誉感禁止他吃东西。当然,并非每个看守的人都能明白这一点,有时就有这样的夜班看守,他们看得很松,故意远远地聚在一个角落里,专心致志地打起牌来。很明显,他们是有意要留给他一个空隙,让他得以稍稍吃点儿东西;他们以为他会从某个秘密的地方拿出贮藏的食物来。这样的看守是最使饥饿艺术家痛苦的了。他们使他变得忧郁消沉;使他的饥饿表演异常困难;有时他强打精神,尽其体力之所能,就在他们值班期间,不断地唱着歌,以便向这些人表明,他们怀疑他偷吃东西是多么冤枉。但这无济于事;他这样做反而使他们一味赞叹他的技艺高超,竟能一边唱歌,一边吃东西。

冯象译注:《历史书》

《歷史書》 馮象 譯注 牛津大學出版社,2021 ISBN 9789888777075 * 前言:写在“奇迹之年” 导读:那诸神之香膏,人的荣耀 * 目錄 [PDF] 新書試讀 [PDF] 歷史書,即希伯來聖經《約書亞記》《士師記》《撒母耳記》《列王紀》等四篇六卷。猶太傳統,這四篇歸於“前先知”,與《以賽亞書》《耶利米書》《以西結書》等“後先知”相對。前後先知合稱“先知”,置於“聖法”或摩西五經之後,“聖錄”之前,組成聖書的第二部分。前先知記載以色列的歷史,從摩西逝世後約書亞揮師入侵迦南/巴勒斯坦講起,至巴比倫滅猶大毀聖殿,子民入囚,猶大王耶立獲赦結束;故名歷史書。 歷史書取材甚廣,有各朝官修《實錄》和先知著作,也有神跡傳說、民間故事、古歌寓言。書中有些文本片斷,可以追溯到士師時代,掃羅稱王之前。例如《士師記》五章“黛波拉之歌”,重述前一章女先知黛波拉組織聯軍,在基順河大敗迦南人鐵甲兵車的故事,語彙古樸,風格剛健,是聖經裡年代最早的詩章之一。 先民的歷史文字,大約先是卜辭、家譜、王表、詔令、盟約之類,而後才發展出敘事記言的編年體。真正成熟,卻要等到能夠刻畫人物,敷演對話,剖析成敗,揭示原因,“不虛美,不隱惡”的史著出現,如《左傳》,如《史記》“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這一著史傳統在西方,其第一座高峰和典範,便是希伯來聖經的歷史書,特別是《撒母耳記》。 馮象譯經,從希伯來聖經,希伯來聖經的結構,大體依照內容與歸典的先後劃分。摩西五經領頭,接著是眾先知的記述(歷史書和先知書),餘者歸在一處,稱聖錄。學理上的考量是,人神關係的演進,從希伯來聖經到《新約》,其啟示是貫通的。《新約》的編排,明顯套用並對應着希伯來聖經的順序。福音書載耶穌的言行,相當於摩西五經;《使徒行傳》講耶穌復活升天後,諸門徒的事蹟同保羅傳道,是歷史書;保羅書信及通函,論道辯義批駁謬說,類同先知書;《啟示錄》反思犧牲和苦難,見證新天新地與新人,繼承光大了聖錄的《約伯記》《傳道書》《但以理書》的倫理智慧跟天啟主義理想。

冯象译注:《先知书》

《先知書》 馮象 譯注 牛津大學出版社,2020 ISBN 9789888678853 * 前言:从我放牧的羊群后面,我被忽然举起 导读:一个疾苦人,他认得病痛 * 目錄 [PDF] 新書試讀 [PDF] 馮象的聖經譯本,牛津大學已先後出版了《摩西五經》《智慧書》及《新約》。《先知書》作為《希伯來聖經最重要的部分之一,繼《摩西五經》及《智慧書》的出版,價值自不待言。 希伯來《聖經》的編排,是三分法,即聖法(torah,摩西五經)、先知(nebi’im)、聖錄(kethubim)。先知又分前後:“前先知”接續摩西五經,鋪陳聖史,從摩西辭世後約書亞揮師入侵迦南(古巴勒斯坦),以色列十二支族定居福地寫起,到巴比倫滅猶大,毀聖城,子民入囚;習稱“歷史書”。“後先知”反思聖史,彙集先知言論和著述,載以賽亞、耶利米、以西結三大先知,各作一卷,並十二小先知,何西阿至瑪拉基合抄一卷——所謂“大”“小”,指作品篇幅,並非地位高下的分野——共四卷,總名“先知書”。 聖書記載,希伯來先知的始祖,是亞伯拉罕。自聖祖以降,以色列先知輩出,其集大成者為摩西。這些故事告訴我們,希伯來先知同周邊各國的先知、術士、占星家一樣,也是人神間的中介或中保,善預言、作法、觀兆,能替人禱告並訓誨子民;在經書中又名視者,獲異象者,上帝之人。 先知預言,來自神的啟示,而神諭的授受是不拘途徑的,包括彈琴奏樂、托夢跟“魂遊象外”;不論看見、聽到或嗅得,均稱異象。儀式可以一個人做,亦可數人乃至成百上千一起舉行,集體陷於迷狂。這在古代近東,是標準的求徵兆、施神跡的做法。公元前八世紀起,有些先知的“工作方式”變了,經常上聖殿和街市佈道,向百姓談論國事,批評這個譴責那個,儼如“公共知識分子”。其言說經門人輯錄整理、補充闡發,流傳開去,便是先知書的文獻來源。 “牛津大學在推廣漢語出版工作方面,一直不遺餘力。聖經雖是廣泛流傳的基督宗教經卷,但除宗教意義外,在文學及文化方面,也具有深厚影響。牛津大學出版的馮象譯本,無疑成為文學領域的果碩,不僅對聖經漢譯史作出重要的貢獻,也為漢語學術文化的承傳,默默耕耘。”——邢福增(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教授,崇基學院神學院院長)

安德鲁·阿伯特:专业知识的未来

The Future of Expert Knowledge, by Andrew Abbott [1] 安德鲁·阿伯特 著刘文楠·周忆粟 译 感谢弗兰岑(Martina Franzen)博士的介绍。我很高兴能在这里对如此考验我能力的听众演讲。由于时间有限,我就不客套了,而是直接进入话题。很抱歉我没用德语来讲,因为我德语欠佳。 今晚,我将谈的观点是,不同规模和时间尺度的历史力量结合在一起,似乎对专业知识的本质突然造成了危机。这些力量中一些是新的,另一些则历史悠久,故此,它们的结合(conjuncture)[2] 很难诠释。通过对这些力量进行仔细的归类,并指明它们彼此的对位关系,我的目的是全面分析专业知识的情况。你们当中那些了解我工作的人会认识到我通常的策略,那就是进行过程论论证(processual argument)。我将把当下分解成几个不同过程的交集,它们具有不同的时间特征。然后我将用那样的分解方式来提出可能的干预点。 1. 并无革命 不过,我今天要讲的第一点是一个重要警告:我不打算谈论任何当前的「知识革命」,因为当前并无知识革命。我们处在某个革命性时期的想法,是当前知识世界各种团体的一种意识形态,这些团体希望驱使或强迫其他人支持他们对未来的特定设计,他们的设计与知识基本无关,但与资本主义密切相关。在学术界内部,对「创新」、「创造力」和「卓越」的狂热,源于将各种管理的意识形态机械且不恰当地运用于智识生活。可以肯定的是,目前技术进步异常迅速,但是基础科学的进步则慢得多了。在一个又一个领域,我们今天依靠过去的基础科学过活,为量子力学、板块构造、新生物进化论和文化相对论等理论填写脚注,推导它们的技术应用,而所有这些理论都可追溯到二十世纪上半叶。在我看来,与1870年到1950年的发现相比,基础研究最近无甚进展。

刘忠:中国法院改革的内部治理转向 ——基于法官辞职原因的再评析

现代西方诉讼构造的观念体系下,司法体制改革的中心议程被设定为法官中心、法院至上。为实现此目标,研究者集中论证法院机构地位应拔高,法官待遇应提升,如此才能吸引法学精英、律政先锋进入法院,法院的公共信任度和民众认同才能改善。[1] 由此为导向,多年来颁布的众多方案,都以扩大法院干部职级比例、提升法官福利水平为真实内涵。法院的机构地位、法官的福利水平,从历时性看,获得巨大提高;从共时性分析[2],较之许多同级党政机关和律师都有较大超出。但是,在有关法院的作品中,以法院福利待遇低为主题的研究始终弥散。晚近,“法官流失”一词开始被高频使用。[3]这些研究的归因逻辑线路是:法官流失→法官待遇差→法官缺乏职业保障→司法的人财物受制于外部。 本文对此归因路线进行拆解,对于法官辞职和由此牵引出的法院内部晋升中的积弊,重新进行分析。如何实现良好的法官晋升激励机制,应是法院改革的中心之一。将司法改革集中于去除人财物受制于外部的定位,遮蔽了真实的痼疾所在。本文使用的“转向”(turn)一词为借用。西方哲学先后经历认识论转向、语言学转向,每次都极大地丰富了西方哲学的内容。“转向”并非否定先前,而是自我更新。对法院改革进行内部转向,建立一个优良的法院内部治理,与践行系于司法的政策目标具有更紧密的关系。

保尔·瓦雷里:海滨墓园(葛雷译)

海滨墓园 保尔·瓦雷里 译者:葛雷 亲爱的灵魂,别去追求 不死的生命,尽量去做可行的事情。 ——品达《庇提亚颂》第三首 这片平静的屋顶上白色的鸽群在游荡, 在松林和荒冢间瑟缩闪光。 公正的中午将大海变成一片烈火, 大海总是从这里扬起长涛短浪! 放眼眺望这神圣的宁静, 该是对你沉思后多美的报偿! 要使这缤纷的电闪收敛需要怎样纯粹的劳动, 粼粼的浪花泛起宝石的微光千重, 怎样神奇的平静正在这里酝酿, 夕阳正在那深渊的上空倚下它疲倦的面庞, 这是不朽伟业的赫赫巨著, 时光正闪烁,梦思正圆通。 海呵,你是稳定的宝库,素朴的米奈芙神殿 静浪如山,有节制的威严, 高傲的水呵,你水皮下藏着多少慧眼, 火纱下隐伏着多少昏倦, 我的沉默呵,你是灵魂中的大厦, 而那辉煌的金色正镀满你顶上千万块瓦片! 仅一声长叹即能概括这时光的神殿, 我登上顶端并习惯于如此俯瞰, 整个大海都逃不过我这水手的眼睛, 那安详静穆的波光向长天 掷出这神圣高傲的一瞥, 仿佛是我向上帝奉上的崇高贡献。 正如果实消融而化成美味, 正如它由有形的果而化成无形的快慰, 我用毁掉它形体的嘴, 在这里吮吸我未来的灵灰, 长天正向着我枯竭的灵魂歌唱, 歌唱那宁静的海滨漾起了一片喧豗。 美的天,真的天呵,注视变化无常的我吧! 我曾多么傲岸,我曾多么狂诞, 但那时我多么精力充沛, 而今我徒倚这片寂寥长天, 我的孤影掠过死者的屋脊, 脚步儿踉跄,孤影儿零乱。 灵魂被骄阳的火把照彻, 我昂然将你迎视,带着无情利箭的光呵, ——正义凛凛的可敬勇士! 我不折不扣地把你送还原来的位子: 你看一看自己吧!……但归还并非徒劳, 我已窥见黑暗的一半奥妙。 啊,为了我自己,属于我自己,就在我心里, 在心灵一旁,诗泉之畔, 在空白和纯粹的创造之间, 我倾听我内心伟大的回声, 苦涩、阴郁、清脆的水池, 未来的空壳永远在灵魂中震响! 海湾呵,你知道吗?你像群叶间虚假的囚徒, 正用利齿将囚你的瘦栅啃啮, 我闭上眼秘密依然眩目, 什么样的躯体把我拖来看这懒洋洋的收场, 又是什么样的头脑把躯体诱到这丧葬的地方? 一道闪光正在这额头遐思着我的退场。 这片充满无形烈火的圣洁含蓄的大地 是献给光明的赠礼, 我喜欢这里,它由高擎火把的翠柏荫庇, 树影幢幢,金光闪闪,片石林立, 有多少颤抖的纹石,就有多少阴魂埋地, 忠实的大海困睡着将我这坟丛斜倚! 我壮丽的犬呵,快把那偶像崇拜者赶走! 让我在孤独中带着牧人的微笑, 仔细地将这神秘的羊群 ——闪着白光的宁静墓丘欣赏观瞧, 快把那拘谨的群鸽赶走, 快将那徒然的梦思与好奇的天使驱跑! 来此的生者也终会有那懒洋洋的终结。 鸣蝉用嘶哑的声音刮擦大地的干涸, 一切都化为灰烬化入大气, 不知变成了怎样精严的东西…… 既然存留都属一梦,那么生自然无比广阔, 酸辛即是甘甜,达观常有欢乐。 死者已安然睡入这大地, 大地将他们温暖,烤干他们的秘密, 正午,凝滞不动的正午呵, 正对自身沉思,这也正是你的脾气, 你是全能的头脑,完美的冠冕, 我是你里面一种秘密的变幻。 你把你的恐惧只交给了我一人! 我的悔恨,我的怀疑,我的拘谨, 是你巨大宝石上的瑕疵…… 而在那沉沉墓石下的茫茫夜里, 那死去的幽魂就睡在你的树根, 并渐渐地接受了你的成命。 死者已化为冥冥的虚无, 森森白骨溶进了红色的粘土, 生命的才具变成了墓地的鲜花, 当年他们的谈笑风生安在? 又哪里去了,他们个人的风采和荦落的秉性? 当年那多情的眼里而今只有蛆虫的蠕动。 那些少女尖声细气的呼喊, 明眸皓齿,秋波的浮艳, 那撩人欲火的艳冶酥胸, 朱唇的热吻桃腮泛起的红晕,…

保尔·瓦雷里:海滨墓园(卞之琳译)

海滨墓园 保尔·瓦雷里 译者:卞之琳 我的灵魂啊!别期望生命不朽, 但求汲尽可能的领域。 ——品达《凯旋颂》III 这片平静的房顶上有白鸽荡漾, 它透过松林和坟丛,悸动而闪亮。 公正的“中午”在那里用火焰织成 大海,大海啊永远在重新开始! 多好的酬劳啊,经过了一番深思, 终得以放眼远眺神明的宁静! 微沫形成的钻石多到无数, 消耗着精细的闪电多深的工夫, 多深的安静俨然在交融创造! 太阳休息在万丈深渊的上空, 为一种永恒事业的纯粹劳动, “时光”在闪烁,“梦想”就是悟道。 稳定的宝库,单纯的米奈芙神殿, 安静像山积,矜持为目所能见, 目空一切的海水啊,穿水的“眼睛” 守望着多沉的安眠在火幕底下, 我的沉默啊!……灵魂深处的大厦, 却只见万瓦镶成的金顶,房顶! “时间”的神殿,总括为一声长叹, 我攀登,我适应这个纯粹的顶点, 环顾大海,不出我视野的边际; 作为我对神祇的最高的献供, 茫茫里宁穆的闪光,直向高空, 播送出一瞥凌驾乾坤的藐视。 正像果实融化而成了快慰, 正像它把消失换成了甘美 就凭它在一张嘴里的形体消亡, 我在此吸吮着我的未来的烟云, 而春天对我枯了形容的灵魂 歌唱着有形的涯岸变成了繁响。 美的天,真的天,看我多么会变! 经过了多大的倨傲,经过了多少年 离奇的闲散,尽管是精力充沛, 我竟然委身于这片光华的寥阔; 死者的住处上我的幽灵掠过, 驱使我随它的轻步,而踯躅,徘徊。 整个的灵魂暴露给夏至的火把, 我敢正视你,惊人的一片光华 放出的公正,不怕你无情的利箭! 我把你干干净净归还到原位, 你来自鉴吧!……而这样送还光辉 也就将玄秘招回了幽深的一半。 啊,为了我自己,为我所独有, 靠近我的心,靠近诗情的源头, 介乎空无所有和纯粹的行动, 我等待回声,来自内在的宏丽, (苦涩,阴沉而又嘹亮的水池) 震响灵魂里永远是在来的空洞。 知道吗,你这个为枝叶虚掩的海湾, 实际上吞噬着这些细瘦的铁栅, 任我闭眼也感到奥秘刺目, 是什么躯体拉我看懒散的收场, 是什么头脑引我访埋骨的地方? 一星光在那里想我不在的亲故。 充满了无形的火焰,紧闭,圣洁, 这是献给光明的一片土地, 高架起一柱柱火炬,我喜欢这地点, 这里是金石交织,树影幢幢, 多少块大理石颤抖在多少个阴魂上; 忠实的大海倚我的坟丛而安眠。 出色的忠犬,把偶像崇拜者赶跑! 让我,孤独者,带着牧羊人笑貌, 悠然在这里放牧神秘的绵羊—— 我这些宁静的坟墓,白碑如林, 赶开那些小心翼翼的鸽群, 那些好奇的天使、空浮的梦想! 人来了,未来却是充满了懒意, 干脆的蝉声擦刮着干燥的土地; 一切都烧了,毁了,化为灰烬, 转化为什么样一种纯粹的精华…… 为烟消云散所陶醉,生命无涯, 苦味变成了甜味,神志清明。 死者埋藏在坟茔里安然休息, 受土地重温,烤干了身上的神秘。 高处的“正午”,纹丝不动的“正午”, 由内而自我凝神,自我璀璨…… 完善的头脑,十全十美的宝冠, 我是你里边秘密变化的因素。 你只有我一个担当你的恐惧! 我的后悔和拘束,我的疑虑, 就是你宏伟的宝石发生的裂缝!…… 但是啊,大理石底下夜色深沉, 却有朦胧的人群,靠近树根, 早已慢慢的接受了你的丰功。 他们已经溶化成虚空的一堆, 红红的泥土吸收了白白的同类, 生命的才华转进了花卉去舒放! 死者当年的习语、个人的风采、 各具一格的心窍,而今何在? 蛆虫织丝在原来涌泪的眼眶。 那些女子被撩拨而逗起的尖叫, 那些明眸皓齿,那些湿漉漉的睫毛, 喜欢玩火的那种迷人的酥胸, 相迎的嘴唇激起的满脸红晕,…

王朔 :我的几个国庆节

1958年我出生时这个国家刚刚建立九年,比我晚一年出生的孩子很多都叫“国庆”或“十庆”。1959年的国庆我没有印象,只在后来看了不少那一年拍摄的电影,都是歌舞升平的那种,跟别的年份拍的片子不一样。文化大革命批判了这批电影,说这批电影表现了“资产阶级人性论”,证据是有的片子的女主角爱上了男主角,有的片子的女主角很爱自己的父亲。在当时那是不允许的,每个人都应该只爱毛主席,其他都叫“无缘无故的爱”。现在的官方说法,那是中国电影的“第一次高潮”。 1971年,我参加了国庆游行的儿童组字排练。按照计划,我和其他数万名儿童要共同组成那次游行的背景,当军队和彩车走过天安门观礼台时我们就一齐打开手中的彩色大纸本子顶在头上,向着天空拼出巨大的标语:“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为此,我们从夏天开始停课,每天在学校集合,走十几公里路到天安门广场排练。很多小孩中暑,尿裤子。广场旁边的便道上有一排排铁盖子,掀开围上帐篷就是临时厕所。有时我在里面尿半截儿,尿急的女孩子们就提着裤子冲进来占领了身后所有的茅坑,我只好从另一出口仓皇逃出。有的男孩正在大便,起也起不来,四周蹲满女孩,又羞又无奈,气得掉下眼泪。 等我们排练好了,这年的国庆游行取消了,党的副主席林彪乘飞机出逃苏联,在蒙古坠机身亡。毛主席很受打击,从那以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那年国庆日改在各公园庆祝了,我第一次去了颐和园,皇家园林的美景令我目迷神乱。在颐和园后山我迷了路,听到山外的阵阵管弦就是走不出去,穿山度林时被乱石绊了一跤,右手背上至今留着一块小伤疤。

塞缪尔·约翰逊:《莎士比亚戏剧集》序言

李赋宁、潘家洵 译 我们可能永远听到有人抱怨说我们对于死人妄加赞扬,说我们对古人怀着他们不应得到的尊敬,这种尊敬只有真正优秀的作家才配享受。什么人常说这样的抱怨话呢?他们可能是这样一种人:虽然他们的话不能算是真理,但他们却想靠着发表似是而非的谬论而出名;他们也可能是另一类的人:这些人由于不得志而不得不设法安慰自己,因此希望他们在当代所不能获得的名誉地位,后代的人会送给他们,因此他们妄想他们由于忌妒而受不到重视,最后时间会给他们带来人们对他们的重视。 事物的某些特性常会吸引人类的注意,古老性就是其中的一种。古老性的信徒们崇拜古老的东西不是从理性出发,而是由于偏见。有些人似乎毫无选择地爱慕任何长期保存下来的东西,而不考虑有时这些东西之所以被保存下来是由于时间和偶然性合作的结果;可能大家对于过去的优秀作家比对于现代的优秀作家更容易发生景仰的感情;我们的头脑在评价当代天才作家时,总要穿过年深月久这面黑影重重的镜子去看他们,就好像我们带上人为的障眼物去看太阳一样。于是文学批评所讨论的问题的主要内容就成了去挑今人的错,而去发现古人的优点了。于是就有这种现象发生:当一个作家还活在世上时我们根据他的最次的作品去估计他的才能,而当他一旦去世,我们却又根据他的最好的作品来衡量他的价值了。 可是有一些作品,它们的价值不是绝对的和肯定的,而是逐渐被人发现的和经过比较后才能认识的;这些作品不是遵循一些论证的和推理的原则,而是完全通过观察和体验来感动读者;对于这样一些作品,除了看它们是否能够经久和不断地受到读者重视外,不可能采用任何其它标准。人类长期保存的东西都是经过经常的检查和比较而加以肯定的;正因为经常的比较证实了这些东西的价值,人类才坚持保存并且继续珍贵这些东西。正像在大自然的作品当中,一条河不能算是深,一座山也不能说是高,除非我们游历了许多名山,渡过了许多大河,我们就不可能做出适当的判断;同样在精神创作当中,没有任何一件东西能够称得上优秀,除非经过和同类的东西比较之后确实发现是这样。论证会立刻显示它的说服别人的力量,既不期望也不害怕时间的洪流会对它发生任何影响;但是一些未经肯定的和试验性质的作品必须按照它们接近人类总的和集体的能力的程度来加以判断,而人类总的和集体的能力是经过无数代人们的努力才能显示出来。对于世界上所盖起来的第一所房子,人们可能确定它是圆的或是方的;但它是否宽广或高大就必须由时间来确定了。毕达哥拉斯记数法立即被人们发现是一种完美的记数法;但是荷马的史诗究竟是否超越人类智慧通常的界限,我们一直到现在还不敢说,我们只能说这样一句话:一个民族接着另一个民族兴起来了,一世纪又一世纪的人们过去了,但是人类所能做的只是把荷马诗中的事件重新安排一下次序,重新给他的人物命名,变变样子说出他的思想感情,此外就很少有其它内容了。

刘忠:政法委的构成与工作方式

初民时代的人群从自然状态进入到社会状态,结为一个共同体后,为共同生存和公共福利,都需有一个集合意志。[1]集合意志的作出,有两个端点,一端是寡头制的独裁专断,另一端是波兰曾实行的自由否决权(liberum veto)制度,这种“极端的、自我挫败式的”制度规定“每位议员都享有否决议会决议和终止本届议会的权力”,这一“毫无生气的政治体制”导致从1772到1795年,波兰三次被瓜分,彻底丧失了作为一个独立国家的地位。[2] 列宁领导的俄共(布)建立了民主集中制,将作为单个人集合的政党之组织力,发挥至最大,成为布尔什维克1917年夺权成功的组织前提。在帝制时代漫长且散漫的个体小农意识浓厚的中国,民主集中制被高度认同,国共两党都将其接受为基本组织原则。[3]对民主集中制的内容,中共中央的表述是“个人服从组织,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4]毛泽东说:“我们的目标,是想造成一个又有集中又有民主,又有纪律又有自由,又有统一意志、又有个人心情舒畅、生动活泼,那样一种政治局面。”[5] 1870年10月31日,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第一次革命实践巴黎公社起义,建立了“摆脱清谈馆式的议会制”,而是由委员组成,兼管立法和行政的代表机关公社委员会。[6]在共产党建立政权后,设立委员会,作为民主集中制的实现方式,成为共产党对政治、经济、社会等各项事务治理时的基本组织形式。[7]其中,党委政法委员会的设立,是当代中国不同于西方司法体制的主要特征之一。

刘忠:从公安中心到分工、配合、制约——历史与社会叙事内的刑事诉讼结构

导 言 作为现代性的标识之一,诉讼在刑事领域中功能分化、分立。区别于古典时期的功能合一,现代国家的刑事诉讼分化为侦查、羁押和强制调查手段批准、预审、起诉、审判、执行等各个诉讼职能,这些职能以不同方式配置,结成不同的刑事诉讼结构。结构是事物的要素、成分之间在人的意向中的一种稳定的关系形式。对诉讼进行结构分析,成为理解刑事程序法的一种辅助认知方式。[1] 美国学者帕克(Herbert L. Packer)以隐喻方式,用“障碍赛”和“流水线”来分别指称刑事诉讼的社会控制和正当程序两种模式。[2] 中国的法学研究者多因袭此说,将当代中国的刑事诉讼结构理解为“流水线”,或将“障碍赛”偏转,称之为“接力赛”,认为这一结构有两个基点:其一,公检法各机关依诉讼阶段顺序先后进入;其二,流水线、接力赛的起始由公安机关担当,这对其后的形态具有决定性,检、法在这一结构中只是处于被动承受位置,整个结构表现为公安中心。[3]这种理路在知识论上来自于自然世界与人类社会同构的假设,以为可以用自然物理世界的机械构造和景象同样来解释社会。对当代中国刑事诉讼结构最准确的表述,是彭真确定的“分工负责、互相配合、互相制约”。但一些西方研究者亦将此结构套入帕克的上述隐喻进行读解,[4] 造成更大的认知误导。 彭真所确定的这十二字原则,是对建国初期“公安中心”结构的改变。对此,本文将探讨如下几个相互关联的问题:(1)在思想政策上,从公安中心到公检法分工、配合、制约结构的演化;(2)在体制设计上,1983年的司法体制改革如何对此思想政策进行实现;(3)在规则意义上,刑事诉讼法对此体制设计的展开;(4)规则落入实践中,实际生发出的侦、诉、审关系。在此基础上,本文力图揭示,由于社会变迁,实践中发生较多非1983年时的刑事诉讼结构设计时所能预期的现象,新近的政策设计并非是构建法院中心、监督中心等新的一元中心,而是“回到彭真”。本文旨在对这一历程和该结构在社会中的实现进行一个白描的叙事,对再造中国刑事诉讼结构的革新话语,提供一个尽可能扎根的/在地的经验意义上的“写事实”的报告。

索尔仁尼琴诞辰一百周年

今天,2018年12月11日,是索尔仁尼琴诞辰一百周年。 根据 Gary Saul Morson 教授的看法,二十世纪俄国文学,称得上经典的,大概只有《古拉格群岛》及《大师和玛格丽特》。 索尔仁尼琴英文传记作者 Michael Scammell 在《纽约时报》的纪念文章:The Writer Who Destroyed an Empire。

《经济学家》2018年最佳图书

参考:《经济学家》年度最佳图书:2011;2012;2013;2014;2015;2016;2017。 The big read: The Economist’s books of the year Politics and current affairs Moneyland: The Inside Story of the Crooks and Kleptocrats Who Rule the World. By Oliver Bullough. Profile Books; 298 pages; £20. To be published in America by St Martin’s Press in May; $28.99 Moneyland is the author’s term for the virtual country into which the world’s mega-rich smuggle their (sometimes ill-gotten) wealth, so insulating it from the attention of tax and other officials. Focused in part on the kleptocrats of the former Soviet Union, the book ranges across the world and a wide cast of lawyers,…

臧棣:一首伟大的诗可以有多短

九十年代初,关于戴望舒的诗歌语言,余光中曾经有过一番发难。大意是说,戴望舒的诗歌语言有许多缺陷,远远没有达到成熟;而这样的有着致命语言缺陷的诗人,居然占据着新诗史上一个显赫的位置,是很奇怪的。由于诗歌是一个特殊的语言竞技场,所以,后来的诗人意识到前驱者的语言局限,不仅意味着他自身的成长,而且也是诗歌自身发展的一个必然过程。但是,在余光中对戴望舒的责难中,令我感到吃惊的是,后来者对先驱者所依傍的语言资源和所处的语言环境缺少必要的同情心;不仅如此,余光中对戴望舒的语言才能的判断也极有问题。而最大的疑问在于,当我们用今天的关于诗歌语言的标准去衡量戴望舒那一代诗人时,我们所运用的尺度本身是否具有充足的客观性。 问题不在于戴望舒的语言是否成熟,或者是否完美,因为这太像是一种趣味之争。在余光中对戴望舒的责难中,让我感到不够公允的是,他的批评更多的是出于他自己的语言趣味;并且,他把自己的趣味当成一种客观的审美标准来运用。这样,他得出的结论——戴望舒的诗歌语言不成熟,便令人疑窦丛生了。因为在新诗史上,就绝对的语言才能而言,大概只有两三个诗人能和他匹敌。当然,由于戴望舒所处的时代,新诗语言的整体水准比较低,这或多或少影响了他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在个别的文本中,他的语言确实有不少毛病,但必须意识到,无论这些毛病有多少,它们和戴望舒对诗歌语言的自觉意识相比,和他所拥有的语言才能相比,甚至和他自己的另一些更优异的文本相比,都是非常次要的。在我看来,戴望舒目前在新诗史上享有的显赫的位置,不是由于其他的原因,比如,不是由于他在主题上的开拓精神,不是由于他在风格上的创新意识,恰恰是因为他在诗歌语言上显示了一种令人难忘的造诣。如果人们要在新诗的发展史上,为诗歌语言的进展和成熟树几块纪念碑的话,很多名声显赫的人都可以被忽略,但戴望舒的这一块碑是一定要树的。 也许,更需要我们自己不断省思的一个问题是,什么是新诗语言的成熟?为什么很少有人指责小说的语言不成熟,或是抱怨散文的语言不成熟?新诗的语言,在本质上和小说、现代散文的语言是一致的。尽管有过一些短暂的偏离,如新格律诗运动,但在总体上,它根植于“五四”知识分子启蒙主义的语言观及其实践:即用来创作新诗的语言,不再是一种特殊的文学语言,而是一种和用来创作小说的语言没有什么本质差别的语言。不要小瞧这其中界限的消弭,它预示了一种新的诗歌理想,也揭示了一种新的语言态度:诗歌的语言应该趋同于日常语言。它更极端的主张是,新诗的语言应该口语化。

Students for Fair Admissions v. Harvard 资料选辑

讼案本身,及美国大学招生涉嫌歧视亚裔申请人的相关资料: Students for Fair Admissions Ron Unz, “The Myth of American Meritocracy,” American Conservative, December, 2012. [PDF] Note: “The Harvard Plan That Failed Asian Americans,” 131 Harvard Law Review 604 (2017). [PDF] Anemona Hartocollis and Stephanie Saul, “Affirmative Action Battle Has a New Focus: Asian-Americans,” New York Times, August 2, 2017. Drew Faust, “Defending Diversity,” June 12, 2018, Office of the President, Harvard. Nicole Hong & Melissa Korn, “Court Filings Detail Role of Race in Harvard Undergraduate Admissions,” Wall Street Journal, June 15, 2018. Anemona Hartocollis, “Harvard Rated Asian-American Applicants Lower on Personality Traits, Suit Says,” New York Times, Ju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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