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玩“职称游戏”:对话“拒评教授”谌洪果

我为什么不玩“职称游戏”:对话“拒评教授”谌洪果

谌洪果(谌洪果按:本访谈载于《北京晚报》2012年5月7日第18版,感谢周明杰的采访,并感谢宋溪的素描。这是我更为系统全面的对为什么不参评教授的思考。由于版面所限,发表时有所删节,这里贴出的是完整版。)

高校进入职称评审季,丑闻接二连三。刚刚过去的周末,湖南曝出职称评委在宾馆“开房收钱”,后经查实通报被终止评审专家资格;上周,武汉大学也曾曝出疑似职称评审导致的教授打架事件;与此同时,西北政法大学副教授谌洪果公开在媒体上发文表态,详细阐述自己不参加教授评审的理由。网名为“御史在途”的湖南省纪委预防腐败室副主任陆群在微博上评论说,“这方面的问题非常严重,条件再好的教师,不随俗也可能被潜规则。”

高校职称评审究竟水有多深?在公开表态不参评教授背后,到底有怎样的背景和考量?新闻观点对话了身处焦点之中的谌洪果——

新闻观点:为什么会作这种公开表态呢?

谌洪果:对于不再参评教授一事,我其实在四年前就已经做出了深思熟虑的抉择。武汉大学出的这个事件,只不过为我公开表达自己的看法提供了一个契机。

我并不是一个标新立异的人,所作所为,大都出于职业的本分。我2006年博士毕业后在西北政法大学很快就评上了副教授,当时与我同一批进校的好几个学术上很有活力的年轻人,4、5年之后都评上了教授。几年来,许多领导、朋友甚至我的学生都在不同场合都在询问我怎么还不评教授,对我极为关心,然而就我内心感受而言,我实在也被问烦了,所以就趁这个机会做个明确的表态吧。

新闻观点:您自认不是一个标新立异的人,但是您的做法并不常见,而且也引起了很大的反应,您这种行为难道不够标新立异吗?

谌洪果:我不认为这是标新立异,就我所知,在法学圈,有不少非常优秀的大学老师早已做出了这种选择,他们以实际行动不参与这个游戏,甚至有人比我更潇洒,连讲师也不参评,只要能给学生授课就行。我最多说出了他们的想法而已。产生这么大的反响,是我没有想到的。这两天我也在分析为什么会引起如此热烈的关注,我想大概有几个原因,一是社会公众对于当下许多教授的欺世盗名、名不副实颇有微词。在今天这个越来越开放和自由的时代,面对一些重大公共事件,人们发现许多所谓的教授专家发言违背常识,不讲逻辑,视野狭窄,让人大跌眼镜;二是中国高校建设表面轰轰烈烈,却始终难以产出一流学术成果,学术腐败问题被不断揭露,人们对此极为不满;三是大家对大学教育本身的失望。许多已经接受过或正在接受大学教育的人,不幸地发现自己最为宝贵的四年青春年华,却在大学里虚度。没有遇到好老师,没有学到真本事。总之,我的这篇文章能够引发大学内外的共鸣,说明整个社会对于中国的大学教育和大学教师,还有很大的期待空间。

新闻观点:对于你的表态,除了广泛赞誉之外,也有不少不同意见,比如酸葡萄心理、哗众取宠、副教授不差钱、思想过激等等,你注意过了吗?

谌洪果:大部分评论我都浏览了,我是非常渴望能听到有见地的批判之声的,我期待这篇文章能够激发社会各界对中国的学术评审机制乃至整个高等教育体制进行更加长远深入的反思。借你的这个问题我澄清一下某些人的误解:我在那篇小文中并没有片面指责现有的评审体制,而是试图平和理性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是主动不参评的,说不上什么酸葡萄心理。我也承认需要某种评价体系来客观认定大学教师的科研教学水准。核心期刊、国家课题、体制内奖项等形式化的评价标准,有其存在的必要性。在基本而独立的职业伦理和学术规范尚未建立起来的情况下,完全抛开这些标准而进行纯粹专业化的实质性评判,可能带来更多的混乱和腐败。但就我个人而言,我不愿意被那些指标量化。而且实事求是地说,正是这些标准浪费了太多的资源和精力,催生了虚假浮华的学术风气,导致太多的学术垃圾被炮制出来。说到底,这些外在标准与学术水准并没有太大的关联,反而容易扼杀一个人的学术生命。

新闻观点:难道做学问和评教授中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吗?

谌洪果:的确,有不少人认为,如果有了足够的学术成果,那顺理成章再评个教授,岂不是两全其美,何必故作清高予以拒绝。我要坦率地说,这种看法多少有些一厢情愿,自欺欺人。在我看来,拒绝参与这种游戏,是一个弥足珍贵的个人姿态,是对个体自我的清醒定位。我从来不反别人参评教授,也知道很多已经评上教授的人都有非常优秀的的成果。但是,我所看到的更为普遍的情形是,一个心安理得于教授职称的人,由于自动与体制化的生活方式合作,独立的反思能力、学术的视野和洞察力、对时代问题的敏锐把握力等等,都会逐渐隔膜迟钝而不自知,比如就有刑法教授对于李庄案不了解、不关注,对该案在中国法治进程中的重大意义置若罔闻。这难道不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吗?作为知识分子,千万不要看轻了制度对人心解构和同化的可怕力量。

我仍然执着认为,学术独立是学者真正能够实现学术创新的关键前提。批判是知识分子的真正使命所在。这种批判之所以是有价值的,就是因为它是遵循了学术的传统和逻辑,独立于政治和市场的双重压力,从知识、思想和方法上在自身领域内做出积累和贡献,从而在针对具体时代问题的观察、思考和判断过程中,提出和解决了人类生存所遇到的一些普遍和基本的问题。我赞同美国法学家波斯纳的论断,在学术思想市场上,只有时间才是真正可靠的检验标准,其他所谓的名声或头衔,都是如浮云般的存在。

新闻观点:也就是说,你之所以不参评教授,还是认为现行的评审机制不能让人满意?

谌洪果:是的。一方面,它是一种功利机制,视治学如生产,使年轻学者生存压力巨大,无法把才华和知识用在自身的学术兴趣和关怀上,另一方面,它是一种惰性机制,使那些在其中顺风顺水的学者安享于所取得的学术和社会地位,不再把心思用在科研和教学活动上。

刚好这两天微博曝光了湖南高校职称评委“开房收钱”一事,为我的不参评选择提供了又一个反证。这一事件虽然显得愚蠢而恶劣,但就我直接间接知道的情况,类似的做法在今天的高校职称评审中其实并不鲜见,而且有各种各样的潜规则。在此我不想讨论这些违背纸上规定的情形。即使我们假定整个评审机制的运行是公正的,我认为它设定的许多指标也是专断的,指标之间的不合理权重也有必要调整。比如以核心期刊和课题级别预设学术能力的优秀与否,又比如教学实践和创新这一评职称标准实际上并不被重视。我要再次强调,指出这些问题,并不是说要对现有的职称评审机制取而代之,而是说我们可以通过改革使评审机制回归到尊重学术发展规律,鼓励学术自由创新的轨道上来。我们可以更多地把形式标准和实质标准相结合,可以根据教学和科研的不同科学划分教授职称的类别;可以兼容并包,在传统评审机制外容纳更为专业性的评价。

我的另一个担忧在于,一旦学者主动参与到这种评价体系中来,他就再也无法坚守某些学术的人格和底线。事实上,在高校评上教授以后,往往意味着可以成为一个处级以上的干部,意味着在科研和课时量方面的压力都不可与副教授、讲师同日而语。由于已把事业的成功寄托于这种体制之内的标准,所以一个人便无从抗拒体制的各种诱惑,从而在无形中沦为体制的附庸。教授评上了,会忧虑该谋个怎样的官职;当上了教授,还想当硕士导师组组长,还想当博导,四级教授不够,还得争取三级教授、二级教授……这真是一个欲望的无底洞,别看许多教授曾信誓旦旦要坚守学者尊严,保持学术独立,但我看真正能抵挡住这些诱惑的教授,全国实在找不出几个。一旦你认同了这套体制化标准,自然就会越陷越深,最终把全部的心思和意念都搭在了里头。学术成为工具,体制的阻碍带来了视野的偏狭,哪里还有什么独立审视自己的机会,哪里还能奢望会有多少学术创造力呢?

新闻观点:不评教授,对你本人还是会有负面影响吧?

谌洪果:要看哪些方面的影响。对我的科研和写作而言,我认为不会有什么负面的影响,反而使我能放下世俗功利的包袱,追求更加纯粹的学术。人文社科领域的研究,说到底还是一种独立的事业。我天资愚笨,学术能力有先天的不足,但幸运的是,我还算刻苦,爱写东西,也一直在教学相长,在学术上总是保持进步。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不会停止自己思考和求索的步伐。我不按职称评审的标准写作,但我会更加严格地按照真正的学术标准来写作,一方面,用何炳棣的话说,“扎硬寨,打死仗”,下苦功夫认真积累消化研究领域的材料和知识;另一方面,提出真问题,吸纳新方法,提供理性而有价值的思考和洞见。

在生存方面,不参评教授,肯定会面临很大的压力。毫无疑问,评上教授后,会有更多的职位、更多的课题、更多的露脸和挣钱的机会,活得会比较滋润。由于我整日专心教学科研,没有时间去从事兼职活动,所以收入就更显得可怜。说实话,我现在每个月的收入也就是3、4千元。我在此也呼吁社会多多关注高校那些拥有高学历的年轻底层教师的待遇,他们压力大,收入低,人微言轻,却奋战在教学科研第一线。不过,就一般的生活而言,我觉得自己每天有回锅肉吃,睡得香,活得充实,有学生和朋友交流,就挺好,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状态。简简单单,幸福快乐就行。就看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新闻观点:如果说,不评教授对你生活的影响你选择可以承受,对你学术上的影响你可以忽略,那对你扩大自己声望方面的影响呢,你考虑过吗?

谌洪果:只要我还能自由地读东西,写东西,还能继续上课,我就不在乎其他的考虑。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你如果真有见识和行动力,不必担心没有声望和影响力。在今天这个信息交流越来越畅通,实现自我价值的方式越来越多元的时代,一个人的声望要靠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支撑。那些虚假的、浮华的、被神化的影响,早晚都会露出可怜的老底的。

我更想指出的是,我们评价一个人的价值,往往过分依赖于许多外在的标准,比如金钱、权势、身份、荣誉、有多少粉丝之类。但其实,生命就是一个见证,你完整地表达出自己对于人生的态度追求,你很好地用行动诠释和实现了自我,这就是最好的影响了。至于你到底能影响多少人,是好的影响还是坏的影响,那是由很多外在的偶然条件决定的,不需要对此过于期望。我更认同这个说法,“拯救自己就是拯救世界”,改变自己比改变别人要重要得多。

当然,作为一名教师,我更关心我对学生的影响。评不上教授,可能会影响选修我的课程的学生数量,因为许多学生是冲着教授的头衔去选课程的。我也呼吁学生在选课时要更看重课堂给你提供的视野、思考和交流,而不仅仅是名气、实用和学分。好在如今大学生之间对老师上课的好差,还是有超越于这些外在因素的口碑评价的。我在西北政法大学主要上《法律与文学》、《法律社会学》、《法律经济学》三门选修课,尽管最近两年,由于受到司法考试的冲击,选修我的课程的学生有所减少,但我的课还是很受学生欢迎的。我上课很注重开阔学生的视野,激发学生的思考,培养学生的分析能力。在教学上,我问心无愧。

新闻观点:你的底线是有课可上,那你怕不怕将来,我是说如果,出现你无课可上的局面?

谌洪果:我想这个结果暂时不会出现。我们学校的领导对我还是很关爱的,况且我还是负责任的优秀教师。我在课堂内外与学生之间的交流,其平等的精神超乎很多人的想象。很多学生喜欢在各种场合与我争得面红耳赤。这学期因为超星数字为我录公开课,所以课堂只能讲座式的,我下学期打算重新回归课堂交流的传统。我相信任何价值立场,都必须经受学术的批判和检验,我崇尚并鼓励学生自由思考,理性分析,独立判断,而不要人云亦云。

新闻观点:说到这,我想借网上的一个说法来提问,那就是,你既然公开表态不参评教授,那何不更干脆一点,离开大学算了?

谌洪果:这种说法我认为是很荒唐的。要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大学教师是我珍爱的事业,我乐在其中,并从中感受到了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我喜欢和学生在一起,并且衷心希望学生在大学四年能碰到更多的能给他们的生命带来好的影响的老师。我的大学四年就是因为缺乏好的老师的引导,所以走过不少弯路。今天我成了光荣的大学教师,对这个职业充满敬畏。我深知一名教师如果对学生不负责任、色厉内荏、传授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浪费学生的青春年华,那是非常可耻的。

虽然这些年,大学已经日渐世俗化、政治化,独立精神和理想主义越来越被消解,但是我要强调,大学就是大学,如果大学都不再去守护自由和真理,那这个社会的堕落和败坏就已到了无药可治的地步。职称评审机制的缺陷只不过是表面的问题,我认为更深层次的问题是大学已经丧失了自治、自由和独立。此外,我是学法律的,法律人更应该有所担当,有勇气说真话、讲正义。我希望在大学能容纳更多元的声音,能提供更多样的思考,能为中国的未来贡献更多的可能性,能担负起开拓一个民族精神高度的使命。

新闻观点:有很多人支持你的决定,你的行为会不会导致很多青年教师效仿,不再参评教授职称?

谌洪果:这是一种完全没有事实依据的推论。一个人就是一种生活方式,我的选择完全是个体化的,不代表谁,也不被谁代表。在今天这个社会,我何德何能敢奢望改变别人的选择?我能够做到不被这种体制化的浪潮所卷席,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从社会科学的视角来看,支撑大多数人做出理性选择的,说到底还是一个社会的整体生态环境和随从大流的人性基础。大多数人的人生道路都要遵从社会主流设定的游戏规则。作为法律人,我尊重这样的常态,但也希望这种常态不至于压抑了人的个性和尊严。许多人虽然支持我走的道路,但并不意味着他们要走同样的道路。更何况纠结于职称评审的群体,基本是拥有高学历的、已有自己的人生定位的成熟的成年人。我的选择只是我的选择,并不意味着别人的道路就不正确。我不是道德的勇士,我就是一个希望能独立呼吸点新鲜空气的普通公民和普通教师。一个健全的社会,不是靠单一的模式塑造出来的,而要靠认真对待每个个体的尊严和权利,靠创造某种每个人都能实现自我价值的平台来达成。说了那么多,我最想说的话就是:就让我们以实际的行动来共同培育一种“以自由唤醒自由”的土壤,这是每个人的幸福和整个国家的福祉所在。

最后,我想表达对所有关心我的人们的感谢。我还是愿意回到那方安静的书桌和自在的讲坛。我希望这次不参评教授的公开声明,能够给我带来教学和科研上的压力与动力,促使我不断努力进取,在未来的日子里奉献出像模像样的学术成果。

转载自谌洪果的BLOG

1 Comment

  1. YKL · 2012-5-8 Reply

    说的有点像旧时中文大学退休老师李天命,名满香江而硬是拒绝向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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