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象: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尊崇地纪念——《流星群》序

冯象: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尊崇地纪念——《流星群》序

  这部小说遗稿,我本是无资格作序的。作者董易先生是先父的挚友,抗战期间曾在昆明西南联大一块儿求学,做地下工作。一九四一年一月皖南事变,白色恐怖降临,地下党疏散潜伏。作者离校,和几位同学一起到滇南“瘴疠之乡”开办中学,培育发展了当地第一批党员和进步力量。小说描述的便是这一时期联大师生和地下党的真实故事。书中那些个性鲜明、栩栩如生的人物,他们艰苦卓绝而满怀理想的生活和战斗、挫折与牺牲,都是作者生前常对我谈起的。现在,他同先父又相聚了;像从前一样,“煮酒论英雄”,他们愿意谁来写这篇序言?

  可能会请化学系的曾昭抡教授吧,他肯定一口答应。当年,他风尘仆仆率领学生步行考察大凉山彝区,勘探资源,记录民俗,还跟头人谈判,多刺激!平时他衣扣扣错了也全然不知,就上了讲台,跟这儿(他的母校)麻省理工学院好些教授一个脾气。在小说里,他还是生物系女生(他的湘潭同乡)谢湘灵的证婚人。湘灵人如其名,聪慧秀美。她的男友叫游上华,是社会学系潘光旦先生的高足,一个闲云野鹤般独立不羁,冷眼观革命的才子。他的面相,居然和小说的主人公温海绵一模一样。这对“双胞胎”虽是朋友,脾气性格和人生观却大不相同。“小温公”年方十八,北平名教授家庭出身,进高中即赶上“一二九”运动,十六岁入党。卢沟桥事变抗战爆发,他只身离家来到昆明,考入联大念西方语言文学,“满脑袋《圣经》、雨果、卢骚、尼采和马列主义搅在一起”。您能想象他们仨之间,那种微妙的友情chemistry了吧?

  请潘光旦先生或者吴雨僧(宓)先生也行。书中,潘先生总是那么和蔼可亲,循循善诱。第一个登台支持(进步学生组织)群社上演《阿Q正传》,谴责国民党三青团捣乱破坏;还冒险保护上了特务黑名单的学生,帮助他们撤离昆明。吴先生则永远率真热情,讲授着他心爱的《浮士德》和《红楼梦》。那时文林街上有一爿脏兮兮的小铺子,店名借的是林妹妹的光。一天,吴先生走过,抬头忽见“潇湘馆”三字,大怒,举起文明棍就要砸那块招牌!可是他听说学生排演《阿Q正传》,背后学他走路的姿势,却一点不恼,反而把西装文明棍都借给了他们,衷心祝愿演出成功。

  或者,就请书中的同学们自己来谈谈体会。比如欧阳彬,倜傥不群的清华老“民先”(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党的外围组织),“一二九”运动的干将,据说还是那句燃烧在多少人心头的口号“华北之大,已容不下一张课桌”的作者,因为失恋而消沉而有点玩世不恭。他会大笔一挥,作何感想?当他看到“小温公”和同志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新天新地”,不久即陷入一波接一波的政治运动时,还会叹息“佳人已归沙叱利,革命空于淡巴菇”吗?他会不会庆幸自己因“自由主义”而谢绝入党,只做“同路人”的决定?

  再如伍大为,在四川袍哥中开展过工作的老党员,胡子拉茬,肌肉结实,爱眯缝着眼睛看人。他是“瘴疠之乡”勐赫井中学的校长,温海绵的兄长般的同志。他会说什么?他没能保护好小温,他后悔;他把学生拉上山打游击,为小温报了仇。但是解放不久,他和“边纵”(解放军滇桂黔边区纵队)的战友们就挨了整肃,一顶顶“地方主义”“反动军阀”和“右派”帽子,直到红色恐怖将他吞没,“自绝于人民”,尸骨不存。小说的下卷,便是从文革结束、他的平反开始,倒叙他和小温创办中学的事迹。他,有什么可说?

  还有陶思懿,背叛高官家庭投奔革命的姑娘。一身长及脚踝的蓝布旗袍,白毛衣,平底布鞋,苗条得几乎弱不胜衣。她无条件服从党的铁的纪律,同学们都不知她的身世和身份。她又会说什么?皖南事变后,她也往滇南疏散,有人猜她是共产党了。待到特务进校,搜她的宿舍,只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掀开床单,一张信笺,秀丽工整的字体,抄了屠格涅夫的散文诗《门槛》(引自上卷第十五章):

  我看见一所巨大的建筑。正面一道窄门大敞着,门内阴森昏暗。高高的门槛前面站着一个女郎……俄罗斯女郎。这望不穿的昏暗发散着寒气,而随着冷气从建筑的深处还传出一个缓慢的重浊的声音:
  啊,你想跨进这门槛来做什么?你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待你?
  我知道。女郎回答。
  和人疏远,完全孤立?
  我知道。我准备好了,我愿忍受一切的痛苦,一切的打击。
  不仅是你的敌人,而且你的亲戚,你的朋友……
  是的,即便他们给我痛苦,给我打击,我也忍受。
  那么,你准备牺牲吗?
  是。
  可那是无名的牺牲!你会毁掉.……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尊崇地纪念你。

特务看不懂,以为是联络暗号。但同学们知道,这是她最喜欢的诗句:“我不要人感激,不要人怜悯,也不要名声。”门槛里沉默了。

  女郎跨进了门槛。一幅厚的帘子立刻放了下来。
  傻瓜!有人在后面这样嘲骂。
  一个圣人。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回答。

  陶思懿的原型,我该叫陈琏阿姨,是蒋介石“文胆”陈布雷先生的爱女。和伍大为一样,她在文革中受尽“叛徒、特务”等等的嘲骂;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阿姨之子陈必大兄语),独自跨出了人世。

  一九七一年九月林彪事败,是文革的转折点。自那以后,走资派牛鬼蛇神的日子略为好过,普遍开始质疑“极左”路线。我离开插队的村子进哀牢山教书,生活虽然艰苦,纪律却松懈可喜,经常搭车上昆明等地游玩。父母便让我寻访他们不知生死的老友。渐渐地,居然多数都找到了,报了平安;当然,无一例外,皆在被打倒批斗之列。旅行的胃口随之大增,遂游历全国。到北京,首先拜访的便是董易先生。

  先生家住建国门外社科院机关宿舍。他是老北京,满族,北京的人物风情饮食曲艺,聊来如数家珍。但我最爱听的,还是他对中外文学的看法。因为我知道,他不但博览群书,修养极高,而且早就在写一部当时绝对犯禁,故而不能让人知道的小说。所以谈到云南的过去现在,就问起他的创作。他说,书名《流星群》,取自鲁迅先生《池边》译后附记:“芬兰……Paivarinta有这样意思的话:人生像流星一样,霍的一闪,引起人们的注意来,亮过去了,消失了,人们也就忘却了!但这还是就看见的而论,人们没有看见的流星,还多着哩。”他写的便是那些“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尊崇地纪念”的流星般的生命。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有一次到清华讲学,沈昌文先生推荐《顾准文集》。翻开一看,就想起了董易先生的谈话和书稿。顾准先生用最后的生命之光探索的那些问题,正是《流星群》以文学形式,通过历史事件和典型性格的刻画,展现的生命与社会悲剧。顾准坦言早年投身革命,是出于“某种远大的理想——超过抗日的理想,以及由于这种理想而引起的狂热,宗教式的狂热”(《顾准文集》,页432)。而那“狂热”曾经妨碍了他的观察和思考。《流星群》则直接把读者带回到革命的年代:海绵记得清楚,入党那天,宣誓完毕,监誓人紧握他的手说:“我代表斯大林同志接受你入党!”他吃了一惊,然后就激动得热泪盈眶了:他的生命,从今天起,就属于全人类共同的事业了!难怪湘灵第一次遇见海绵,为他和游上华的“双胞胎”模样惊讶之余,马上感觉到一点根本的不同,叹道:“有朝一日,他会被自己的热情把自个儿烧死的!他的热情是对某种宗教的狂热。耶稣说,不背着自己的十字跟从我的,不配做我的门徒”(上卷第四章)——预言了那热血的青春的献祭。而钻研过《资本论》的游上华对“小温公”的分析则是:“只想到服从他们的上帝,不想到发展自己的个性。不懂马克思的‘有个性的个人’的论点”(同上)。

  一语破的。所以不是巧合:顾准由此出发,反思“把理想主义庸俗化的教条主义”,回答“我们历史上的异化是什么性质”。他从理想主义走向“经验主义”;“小温公”脱胎换骨,长成了游上华。不难想象,这一信念和立场转变的艰难:“我转到这样冷静的分析的时候,曾经十分痛苦,曾经像托尔斯泰所写的列文那样,为我的无信仰而无所凭依”(《顾准文集》,页404)。所以,顾准选择了历史研究,在希腊城邦制度、基督教和资本主义发展史中重新寻找他的答案:“历史的探索,对于立志为人类服务的人来说,从来都是服务于改革当前现实和规划未来方向的”(同上,页229)。

  《流星群》面对的也是历史。只不过除开具体历史事件的提炼描写,它还要对那描写本身即文学史,或革命文艺的传统,做出澄清与批判。后者才是小说真正的挑战和成就。可以这么理解:

  文学创作,不论取什么形式,须依存、运作于一定的文艺传统和文本解读惯例(即使“反传统”也仍是一种依存)。《流星群》的创作背景,便是从(中译)《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到《红岩》再到“样板戏”,那贯穿二十世纪下半叶中国文学的革命文艺传统,及其反复塑造灌输而为读者接受的意识形态化了的革命传奇(“历史”)。然而,随着革命理想蜕变为教条,当文革集中暴露出人性的扭曲异化,这“历史”也就走到了尽头。于是《流星群》的任务,就不可能限于忠实再现某一历史片断,如联大师生和地下党的生活和斗争。更要紧的,乃是通过批判的笔触,突破革命传奇的陈套而表现那生活和斗争的蜕变与异化,使之超脱“历史”,成为亚里士多德说的,“按照可然律或必然律可能发生”,故而“带有普遍性”的故事;亦即成为“比历史更富于哲学意味、更为高尚严肃”(spoudaioteron,罗念生先生译作“更被严肃的对待”)的诗的对象(《诗学》第九章)。惟有这样,小说才能够摆脱“历史的结论”,即超越任何权威制定实施的一时一地的决议、政策和律令,包括那些替“冤假错案”平反的决定,成为历史的最终的裁判。

  我以为《流星群》做到了这一点。作者不但说出了他的故事(联大校史因此越发引人入胜),而且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他的故事和顾准的笔记一样,通过对一度奉为“颠扑不破”的教义信条的反省和深思,为我们展示了一个充满着“有个性的个人”即自由人格的光辉的思想境界。

  人!
  温海绵在工人识字班的小黑板上写下这个字,犹豫片刻,又加上一个大的惊叹号。这才转过身来,面对十五烛光下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学徒,开始他的第一堂课,也是他接上组织关系后的第一次任务。但是望着孩子们饥饿的眼睛,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准备讲的那些社会发展史、进化论和抗日救亡的道理,离开他们的兴趣太远。“我真有点儿像那个跟风车大战的愁容骑士,”他走出课堂时,心里这么自嘲。

  小说就这么开始了。我们跟海绵一起,遭遇各种各样的人物。有真挚的友谊、侠义的心肠,也有可笑的算计、卑劣的伎俩。一次次的挫折与奋起,每次成功都孕育了下一次的失败。在某种意义上,《流星群》确是一曲命运的失败者的颂歌。海绵失败了,他的理想主义、浪漫激情和天生的对人的信赖,使得他看不清勐赫井土皇帝孟营长的阴险毒辣。终于因为自己的错误判断而被捕,献出了二十五岁的生命。伍大为虽然世故,没有被孟营长迷惑,但他的成功逃脱和自立门户组织武装,却成了日后他被整肃迫害的借口。至于坚贞不渝的陶思懿(陈琏),我曾经问过她的好友,一位比伍大为稍微幸运、从劳改农场挺过来的“党内右派”,那段《门槛》问答的意义。老人给我念了当年陈琏阿姨(小名怜儿)与家庭决裂,留给姐姐的告别信(《古念良文集》,页350):

  时代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在我和家庭之间来排演悲剧,我是无法拒绝的……将来我是会被辩护、被理解的。
  这里,我只能希望你尽可能的为我弥补我走了之后,给家里留下的难以弥补的大窟窿,父亲那里特别需要你的安慰,随便你用什么方法……让一切爱我的人忘了我,或者痛恨我,但不要让我而伤害了任何人。
  细姐:再会了,我去的地方很远,我们也许永远也见不着了……相信我,相信你的怜妹,不是随便给自己选择道路的。这道路诚然会很艰苦的,但是为了祖国的自由,我没有别的话说。

  念毕,他摇了摇花白的头颅:不,她不会后悔。停了一会儿,又说:其实换成你们,假如再来一次抗战,你们也会跨那条门槛的。

  也许是的。因为我的提问已是她的纪念;因为我被“小温公”感动,从他写下“人”字开始,到他中弹倒地之前,他脑海里闪过的那句《启示录》:我又看见一片新天新地,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

  二〇〇四年三月于铁盆斋,载《书城》二〇〇四年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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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书目(以著/编者姓名拼音为序):
董易:《流星群》,上下卷,待出。
古念良:《古念良文集》,广东人民出版社,1992。
顾准:《顾准文集》,贵州人民出版社,1994。
西南联大北京校友会(编):《简讯》,各期。
亚里士多德:《诗学》(罗念生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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