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洪果:让法律来弥合创伤——评影片《克莱默夫妇》(Kramer vs. Kramer)

谌洪果:让法律来弥合创伤——评影片《克莱默夫妇》(Kramer vs. Kramer)

在现代社会,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既属于法律,也属于家庭——即使有人会选择流浪,或选择精神的飘泊。法律和家庭,是我们常常会逃避或遗忘、但又永远无法逃避和遗忘的生命之所。

克莱默夫妇"电影《克莱默夫妇》以一对夫妇争夺孩子抚养权的故事,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认识作为制度的法律与作为伦理的家庭之间关系的视角:法律在某种程度上创造了伦理的婚姻与家庭,然后它不再出面。直到婚姻和家庭个体感情的伦理出现了问题,法律才又参与进来。这时法律要做的不是争执双方具体孰是孰非的判断(“清官难断家务案”;影片中的一个律师也对男主人公说:“监护权的诉讼最难打”),它只是以一种结论的宣告——虽然宣告的过程要考虑各种感情和伦理因素——来做一种制度上的“决断”,以唤起当事人对法律和家庭生活 “幸福真谛”的认识。也就是说,法律本身不是伦理,但法律可以弥合伦理与精神上的创伤。

为什么法律可以担当这样的责任?因为制度、法律与伦理、家庭具有一种共同的、恒久不变的主题,即“平平淡淡才是真”。但是,总会有生活的巨浪在冲击着这个主题。在人生的某个阶段,你会突然遭遇危机。你认为稳固的生活会变得摇摇欲坠,幸福转眼消失,打击接踵而来。

泰德·克莱默先生现在就在经历这种突如其来的困境。正当他在公司里的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妻子乔安娜忽然决定离开他,离开孩子,离开这个家。“我要离开你。”“你在开玩笑吗?”泰德对妻子的行动无法想通,他还以为是自己回来晚了,但乔安娜对这个抉择已久的重大决定已经不再更改。“都是我的错,你娶错我了。”她心如刀绞,但却不愿回头。

泰德当然无法理解这一切。他拼命工作,不就是为了提高自己在公司的地位,维持家里的生活吗?为什么自己在辛苦实现家庭幸福、职务快晋升的时刻,等到的却是家庭的崩溃?

可是,妻子乔安娜的危机早就出现了。她是在极端痛苦的精神煎熬中才作出这个决定的。一个女人,要舍弃家、舍弃孩子、舍弃丈夫,也就是说,要逃避法律和家庭提供的一种生活状态,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她美丽、优秀、独立、对生活有美好的憧憬。可没想到,婚姻成为了自己的樊篱。自己不再有工作了,苦闷无处诉说,家务和儿子就这样锁住了自己的未来。她不知道自己的依托何在,她深爱儿子,可是这样的生活实在不能忍受下去,她需要出走,以寻找失去的自我。正如她后来说,这段日子是她心境最糟糕的时期,朋友玛格丽特也告诉泰德:“乔安娜是个很不快活的人,她是鼓足勇气才走出这家门的。”

乔安娜的“出走”是对法律和家庭这种生存状态的焦虑感和无所适感的总爆发,因为法律所提供的婚姻这个伦理性的空间对她来说真的成为了一个围城。它有家的名分,却似乎没有为家中的成员提供心与心交流的机会。在这个围城里,每个人对对方的需要、感受、对幸福的理解原来竟然有天壤之别。

极度失意的泰德开始面对他往日不屑一顾家务事。他不得不从把面包烤糊开始学会家庭生活的这一套。他每天送比利上学、接孩子回家、陪孩子买生活用品、晚上还得给比利讲故事。在这个过程中,泰德和儿子建立起深厚的父子之情。家庭生活由琐事构成,如睡前的叮咛,穿衣做饭、和孩子一起参见学校的万圣节等,一心干事业的泰德开始体会到这种“琐事”的意义和温暖,也对自己以前忽视乔安娜的痛苦而感到自责。

但他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每天奔忙于公司和家庭之间,让他心力憔悴。工作的压力越来越大。而这时,寻找到独立的乔安娜又发现自己失去了对孩子的爱。她回来了,要求带走比利。泰德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和儿子建立起来的感情归宿又要被曾经抛弃他和儿子的妻子夺走,这对于任何一方都是残忍的,他们只能法庭上见了。更要命的是,“家事不顺,诸事不顺”,他因为家庭和工作的冲突被原来的公司解雇了。为了不至于因为失业而丧失对孩子的监护权,他拼尽全力在24小时内为自己找了一份薪金远低于从前的工作。

法律正式介入了伦理冲突了。介入的方式说来也很悖谬,即:要弥补伤痕,首先就得让伤痕再次流血。婚姻家庭的生活本来是“法律不入之地”的私人领域,但为了捍卫这种生活,我们不得不把私密的东西展示出来,展示在法庭上。易言之,为了获得自己与孩子之间的爱,双方必须作为证人接受第三者的盘问。用律师的话说,“你必须对她狠点,用母爱直接攻击要害。”所以律师为了证明乔安娜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揭发她拥有情人的隐私,证明她在最重要的关系——夫妻关系上都是失败的,所以她不是稳定和可敬的女子,不能保证她今后不会再度情绪反复而离开孩子。

泰德也必须接受这种“不人道”的盘问。对方律师证明孩子在他照顾期间曾从铁架掉下,差点刺瞎了眼睛。也证明他现在的薪金比以前低,说明他的事业在走下坡路。在这种交叉盘问的“法律技术”之下,律师根本不容他作出具体的解释。而乔安娜当时把泰德出于自责对自己提及的孩子意外受伤事故无意中告诉律师时,并没有想到律师会将这个事故作为法庭上的证据。

法官最后宣判乔安娜拥有监护权。深爱孩子的泰德本来想继续上诉,但当他得知上诉时可能就会让孩子比利作为证人出现在法庭上时,担心孩子受到法律伤害的他终于放弃了。影片的最后是乔安娜明白了泰德对孩子的爱,也明白了孩子在原来的家更有利于成长,所以她自动放弃了监护权。

《克莱默夫妇》虽然讲述了任何人都可能遇到的人生危机,但它的立意基础无疑是维护构成生活之基础的法律和家庭,它所努力给观众展示的是生活可能抵达的美好,而不是对生活缺陷的刻意挖掘。因为,人生的痛苦和缺陷往往是一个陷阱,它不会因为你认识了这些痛苦和缺陷,你就可以从中拔出。相反,对痛苦和缺陷的体验越深,人往往越不能自拔。所以,电影的导演不以深刻为荣,而以完美生活的可欲来捍卫一种传统,一种使人类可以开辟未来的法律和家庭生活的传统。

正因如此,我们才看到,影片中的泰德其实是一个相当完美的丈夫及父亲的形象。正如法庭上律师指出的那样,他没有打过乔安娜和孩子、没有酗过酒、对她很忠诚,没有让她生活匮乏。当妻子离开家时,他首先想到的是如何避免孩子幼小心灵上因为父母婚姻破裂造成的创伤。他意识到自己以前“以为只要我高兴,她就会高兴”的想法其实并没有给她带来真正的快活。她在选择离开时,内心挣扎很久,“妈咪本来早就想离开,她一直没走是因为她非常爱你,妈咪最终离开,是因为她受不了我了。”

所以,在法庭上,在法律为他们提供的平台上,他们终于可以说出那些在婚姻家庭生活中本该说出而又没有说出的话。他表达了他以前忽视妻子的自责,但仍然认为最重要的是现在“怎样对我们的儿子最合适”。而对于妻子乔安娜来说,她在法庭上也倾诉了自己的痛苦。“我一生都觉得是人家的太太、妈妈、或女儿,就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就是我离开的原因。”她现在发现自己“别无选择。比利更需要我,我当了他五年半的母亲,但泰德才代职18个月。”

冲突的焦点展示出来了,这是理想、事业和家庭之间的矛盾,其中包含了是乔安娜作为现代女性追求“妇女解放”的问题。在法律的推动下,这种妇女追求自我和如何调适家庭关系、怎样实现有尊严和有意义生活的问题都凸现出来了。

在法庭上,面对法官、律师和自己的前妻,泰德承认,的确,如乔安娜以前说的那样,女性应该有追求自己事业的雄心,他现在对此已深有体味。但反过来,泰德也想知道:“哪种法律规定只因性别所致女人就比男人更会照顾孩子?”他明白了怎样的父母才是好父母,“一定要有恒心、有耐心,要聆听孩子的话,即使听不下去,也要假装在听。要有爱心”,但他不知道“哪里写过女人天生有母爱。男人对孩子的爱就一定比女人少”。在十多个月的努力下,他和比利共同建立了一个家、共同生活,彼此相爱。他乞求乔安娜不要毁了它,特别是不要毁了可能让孩子永远不能弥补的生活。

无论如何,对孩子的伤害已经造成。但泰德借助法律对人心的影响,尽量让孩子知道,真正的健全是我们如何看待伤害。比利说他不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在秋天昏黄的阳光下,泰德告诉比利,“问题是,我和你妈咪都想要你和我们住在一起,所以我们决定去看一个人,那就是法官。我们让他决定,因为他很聪明又有经验。我们和他谈了几天,然后问他觉得怎样。他赞成妈咪,他觉得你搬去和她住会很棒。我很幸运,因为每周可以和你吃一次晚饭。一个月有两个周末可以一起过……”

这里应该是这部电影中最有趣也最感人的一段话了。我想,法律和家庭的可贵之处,正在于它们赋予了一种平等、平和、正常的人生态度,无论是夫妻之间还是父母子女之间。它们承认生活的缺陷,但更重要的是要如何弥补而不是加深这种缺陷。而我也开始明白,一种生活的真谛并不在于追求轰轰烈烈,而在于从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上展现最伟大的胸怀:泰德和比利一起做最后一次面包,他对此已经轻车熟路了。他们配合默契,相视而笑,无尽心酸,等待分别的来临。

故事发展到这里,我已经强烈感到了一种生命的力量。我相信,对于克莱默一家来说,他们虽然遭遇了家庭的不幸,但他们从这种不幸中获得的收获远远要大得多,因为他们对爱与生活有了更深的理解;我也相信,小比利虽然经历了家庭破裂的悲剧,虽然幼小心灵受到了伤害,但他一定是幸运的,因为小比利不会由于父母之间的离异就对世界有了偏见,在这个过程中,他已经学会了看待了世界的正常心态。他的伤口可以愈合,而且更加健康的成长。

在克莱默夫妇的诉讼中,法律虽然使他们的伤与痛都展示了出来,但这毕竟是在一种理性的、程序化的、使双方可以坦诚交流的轨道上进行的。也许在现代社会,我们已很难找到更好的方式来解决伦理的问题了。在法律和家庭的一个个事件中,人们逐渐积累人生的阅历,对人生有了一次次新的领悟。其实,在平静的日子里,我们也许都能保持一种达观,但是,从法律处理人生事务的方式中,我们应当学会的倒是如何在危机与挫折面前还能保持一种从容,如何增强我们对苦难的 “承受力”。

写到这里,也许有人会对我质疑:法律在太多的时候不是也在和伦理生活发生冲突、甚至往往加深人们之间的隔膜吗?对这种质疑的回答其实就包含在我前面的叙述当中。记住,我们创造法律、组成家庭的目的是为了更多的美好,而不是更多的缺陷。法律和家庭赋予我们的是如何看待生命的健全眼光。就婚姻来说,它通过法律,在两个相爱或有意生活在一起的人身上,加上了一层稳定关系的担保。如果我们要拒绝这种看法,那么说到底,本来就没有什么可靠的东西了:爱不可靠、感情不可靠,法律不可靠,整个人类和社会都不可靠。可是我们之所以活着,并不是为了虚幻,不是为了不珍惜活着本身。危机不是幻灭的理由。

我希望法律能给我们一颗信任的心灵:相信别人,也相信自己,相信人类有面对苦难、战胜邪恶、追求自由和尊严的能力。法律本身当然有困境、有危机,有无法解决的困惑,这是人类本身局限性的反映。但这部描写平常人家庭危机的电影正是要告诉我们,法律可以弥补人类和社会的伤痕,可以实现个人的幸福。法律属于健全社会中健全心智的一个组成部分。

1 Comment

  1. · 2005-2-16 Reply

    我也看过,是个很好的电影。我想说“法律”和“幸福”是两个层面的概念,一个是理智,另一个是感情。虽然法律能为感情提供“庇护”但是,但这并不是法律存在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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