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情怀 · HUMANITIES

冯象:脸红什么?——罗思维莎戏剧风格浅析

冯象:脸红什么?——罗思维莎戏剧风格浅析

罗思维莎(Hrotsvitha,约935~1002)这个名字,该是读西方戏剧史的学生熟悉的。这位德国北部冈德斯海姆修道院的本笃派女尼,立志要用“同样的素材体裁”,跟那专写“淫妇奸行”的罗马喜剧诗人泰伦斯(公元前约190~159)争一高低。在她的自序里,“冈德斯海姆的雄声”(clamor validus Gandeshemensis)坦率地说:[1] 不过[争这口气]也常令我难堪,羞愧得脸红。因为这种题目逼迫我不得不花心力和笔墨,去写那些色鬼干的混帐事,以及他们那些本不该玷污了我们耳朵的恶毒的甜言蜜语。 这“恶毒的甜言蜜语”之类,照德朗克教授的看法,合着一个相反相成的道理:唯其下流卑劣、不堪入耳,方能显出救世主胜利之光荣,“特别是[剧终]当弱女子获救,原先雄赳赳的暴力却晕头转向、打倒在地的那一刻”。[2] 不用说,这个“相反相成”上了舞台便是戏,因为上帝的安排作为奇迹,总是出人意外。例如,“色迷心窍”的卡利马克潜入少女德鲁西安娜的大理石墓室,亲吻她未曾腐烂的尸体,当场被毒蛇咬死(Callimachus,第七场)。迫害督徒的罗马执政官杜尔西提,没来得及干坏事就失去了神志,把厨房里挂着的锅碗瓢盆当作被他关押起来的三位处女拥抱,搞了一头一屁股的油灰,让躲在门背后的她们吓一大跳(Dulcitius,第四场):

高鸿钧:《法缘记忆:醉心梦语》

高鸿钧:《法缘记忆:醉心梦语》

高鸿钧:《法缘记忆:醉心梦语》,上海三联书店2013年。ISBN: 9787542642714. 内容简介 作者从业法学数十年,但始终不曾忘记文学的梦想。数年前,于青灯黄卷之余,偶感“法塔”不可承受之重,遂打量世事人情,但见红尘滚滚、浊浪滔滔、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于是写下这五十余篇别有趣味的短章,所涉内容多与法界相关。 作者简介 高鸿钧,1955年生,黑龙江海伦人;吉林大学法律系77级本科,中国政法大学81级研究生。研究生毕业留校,1991年调至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副研究员、研究员,1998年至今在清华大学法学院任教授;主要领域为比较法学、法理学和外国法制史;中国法学会比较法研究会副会长,全国外国法制史研究会副会长,清华大学法学院法律全球化研究中心主任。

刘皓明:雅典与梭伦:评柯素芝《出世与神情:西王母在中世纪中国》

刘皓明:雅典与梭伦:评柯素芝《出世与神情:西王母在中世纪中国》

Suzanne Cahill, Transcendence and Divine Passion: The Queen Mother of the West in Medieval Chin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到西安必登大雁塔。初唐时期留到今天的人造地面结构本来就屈指可数,而它们中间,恐怕没有哪个比大雁塔更人文荟萃了吧?要说能在长安这样的都市屹立一千三百多年而不倒,实在不是易事,因为就算能历尽乱世的兵燹劫掠而幸存,却保不齐躲得过“盛世”的拆迁;就连自然风景,不也早已因过度开发超限承载而疮痍满目、面目全非了吗? 登上大雁塔,自然要吟咏杜甫的名作《同诸公登慈恩寺塔》: 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 塔内确也未敢有失风雅,应景地悬挂着这首杜诗及其唱和之作的今人抄卷,只是那字写得实在比北京地下过街通道里立在地上的“收购药材墨盒”的牌子上的字好不了多少。在这种旅游热点,没有挂出像“和谐号”那样用电脑打的“书法作品”,就已经很不错了,不好奢望的。 大雁塔本名慈恩寺塔,慈恩寺是唐高宗为纪念其母长孙皇后、唐太宗之妻修建的,高僧玄奘曾在慈恩寺里奉勅译经。现存寺塔为武后时所重建,虽经后来历代修缮,却仍属为数极少的现存唐代地面结构中最著名的一个,是中古建筑史的活标本。这个凝聚了唐代政治、宗教、思想和物质文化的地面结构,尤其因杜甫《同诸公登慈恩寺塔》而成为唐代文学的一个坐标,这不仅是因为杜甫的诗写得好,还由于当年同杜甫一起登塔并唱和的“诸公”——高适、岑参、储光羲、薛据——的诗作也一一尚在。翻阅《文苑英华》,看到这首杜诗同其唱和之作被放在一起,读者仿佛能看到天宝十二年秋(西历753年)的某一天,这几位诗人在慈恩寺兴会的场景。因此除了文学价值之外,这组诗还有极高的史料价值。上个世纪末以来人文研究界时髦搞所谓物质文化(material culture)和公共空间,像杜甫高适岑参等人登慈恩寺塔的唱和之作,可以是这类研究的绝妙素材。

New Book: <em>Religion without God</em>. By Ronald Dworkin

New Book: Religion without God. By Ronald Dworkin

Religion without God. By Ronald Dworkin. (罗纳德·德沃金:《没有上帝的宗教》)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ISBN: 9780674726826, 0674726820. 购买@亚马逊 About This Book In his last book, Ronald Dworkin addresses questions that men and women have asked through the ages: What is religion and what is God’s place in it? What is death and what is immortality? Based on the 2011 Einstein Lectures, Religion without God is inspired by remarks Einstein made that if religion consists of awe toward mysteries which “manifest themselves in the highest wisdom and the most radiant beauty, and which our dull faculties can comprehend only in the most primitive forms,”…

冯象:“奥维德的书” ——读布朗微奇《大卫诗面面观》

冯象:“奥维德的书” ——读布朗微奇《大卫诗面面观》

《木腿正义》下编之五 说到威尔士“诗仙”大卫·阿普规林,有句名言常被人引用,那就是 W.J. Gruffydd 为第十一版《大英百科全书》“威尔士文学”条写的:“若不是因为他的七音诗(cywyddau)绝对不留转译的余地,大卫保准会跻身于中世纪最伟大诗人的行列。” 这观点最简单的证明,对于熟悉十四世纪英国文学的读者来说,莫过于拿大卫和乔叟相比。他们俩差不多是同代人(大卫的生卒年代,我们没有可靠的记载,但根据他诗里零星涉及的同时代人物、事件,可以肯定他的创作成熟于十四世纪五、六十年代,比乔叟早十多年);都是南方人,很早便有机会接触上层社会流行的法国文化;都站到本民族新文学的起跑线上,面对着北方旧传统行将瓦解的壮观:英格兰西北,是古老的头韵体诗歌的最后堡垒,《加文爵士与绿骑士》的家乡;威尔士北部,则是哺育了七个世纪“众王公的歌手”的古国奎纳泽(Gwynedd)故地——直到一二八二年英王爱德华一世占领威尔士,“末代王子”佘威林(Llywelyn)遇难,奎纳泽宫廷的歌声才沉默了。歌手们投奔地方贵族(uchelwyr)的庄园,诗歌日趋保守,着意用典而诘屈聱牙,号称“接班人”(Gogynfeirdd)时代。大卫和乔叟,都不是学究,因而绝少因循守旧的习气;学诗伊始,便大胆借用外国的思想和表达。查一查辞典,中世纪进入英语和威尔士语的法语词,有一大批归他们的功劳。 当然,这两种语言的历史大不相似。乔叟步入诗坛的时候,英语作为文学语言,刚从诺曼人征服英国的打击下喘过气来,尚在康复阶段;而威尔士的独立地位虽已一去不复返,威尔士语却并未遭受重创[1]。乔叟身上看不到《贝奥武甫》的影子;大卫却是从小听着塔列森(Taliesin)和阿涅林(Aneirin)的故事长大的[2]。从十四世纪欧洲文学的大形势看,两国同处西方边陲,文化交流上始终借多还少。法国宫廷诗人德尚(约1346-1406)称赞乔叟,是因为他把《玫瑰传奇》译介到英国,不愧为“大翻译家”;而英国迟至一七八九年才出版了第一部大卫诗选[3]。然而,他们都在本民族诗歌为新题材寻求新格律的时刻,起了关键作用。在英诗,是乔叟示范成功的五重音对句和“御制七行体”[4];在威尔士诗,则是在大卫手里完善的七音诗与谐音律(cynghanedd)[5]。他们用这些诗格写下的不朽之作,代表了本民族中古文学的最高成就。

Noble and Ignoble — Ai Weiwei: Wonderful dissident, terrible artist. By Jed Perl

Noble and Ignoble — Ai Weiwei: Wonderful dissident, terrible artist. By Jed Perl

《新共和》杂志去年三月换了东家,近期改版。改版后第一期有篇著名艺术评论家 Jed Perl 论艾未未的文章值得关注: “Noble and Ignoble — Ai Weiwei: Wonderful dissident, terrible artist”,推荐阅读—— … Although Ai is a darling of journalists and editorialists around the world, his work may be a little overly explicit for some connoisseurs of late modernism or postmodernism, better suited to Art and America and The New York Times than to the pages of October. I suspect that many museum professionals in Europe and the United States who have supported Ai’s projects also regard him with a slight condescension, as something of an artistic naïf, albeit an extraordinarily self-possessed naïf. … … The trouble with…

冯象:哪怕摩西再世

冯象:哪怕摩西再世

宽侄: 谢谢发来照片,让我们重温欢聚的时光。 回国一趟,同事见面,都说晒黑了。“黑”是恭维,仿佛我在百慕大群岛度假来着。我们邻居,去年到云南旅游的胖太太爱琳倒是苗条了,一听伯母称赞,更是满脸笑容:I know,可不,我减了十八磅!没有,没练瑜珈术,练什么都不如送我那麦当劳儿子上大学!原来,那孩子平时每周要妈妈开车带去麦当劳几回,这学期他一走,“空巢妈妈”告别“垃圾餐”,人就瘦了一圈。 你看,如今“黑”皮肤成了休闲享受的标记,大众化的便宜快餐反而担了不健康的恶名:语义就这样产生于对话的场合。由此想到,上回谈翻译的“再造原意”,那“原意”也是由译者和读者,通过不同语境一次次“交谈”令其清晰而富有意味的。 下面答复你的好朋友的提问:翻译《圣经》是否集体合作较好?“信达雅”如何兼顾,还是应有别的标准?问题不小,可能会扯得远一点——但看得出,他是读了书,独立思考了才形成看法的;这一点,你得向他学习呢。 一 译经给常人的印象,大约总是某个教会委任集体班子的“项目”。可是纵观历史,钦定本除外,马丁·路德那样的独译才是成功的通例(见前信《海枣与凤凰》)。比如罗马教会的标准经文拉丁语通行本,便是圣杰罗姆(约347~420)的杰作。俄罗斯东正教的教会斯拉夫语译本,则来自 Gennadius 大主教的遗稿(1499),往前还可以追溯至斯拉夫字母的发明人圣徒西里尔(St. Cyril, ?~869)与其兄(St. Methodius, ?~884)的译经传道。而与路德几乎同步,廷代尔(William Tyndale,约1495-1536)立志“要让扶犁童子知晓的经文比[教士]还多”,以生动准确的口语,开现代英语译经之先河,在教会的火刑柱上赢了“英语圣经之父”的美誉(包伯里克,章二)。就连众译本之祖,希腊语七十士本,按照传说——而传说寄托了人们对译经的理想——也是七十二位以色列长老受埃及王托勒密二世(公元前282~246在位)请托,分头独力译出的(故事见《创世记·前言》)。

冯象:罗嘎

冯象:罗嘎

那是四十年前的旧事。或者按哀牢山寨老人们的说法,是天书上写着的人的命数:某某,初中失学入“知识青年”之流,得下放劳动,至云南边疆一公社小学校教书。 草屋门外,一条干涸的水沟。水沟盘山似长虫蜿蜒,藏头处,壁立云霄一面峻岭,方圆一百二十里莽莽苍苍,猿啼鹿戏,主峰名曰黄连。那高峰半腰悬一座哈尼寨子,十来间竹楼,人称笆底(回音)。笆底生产队的队长叫亚伦,与《圣经》所载先知摩西的兄长同名。亚伦是狩猎的好手,常下来小学校,给我送些麂子野猪干巴之类,让我去酒厂帮他换“火水”喝。因此相熟了。 他有这么个故事,酒后透露的,未免语无伦次,过后他也忘了。幸好我留了一份记录—— 那阵子我口袋挂两杆笔,背包里除了英文书还塞一沓信纸,负有收集整理各族群众活学活用伟大思想先进事迹的光荣任务——稍加润色,如下:

冯象:美极了,珍珠——译经散记

冯象:美极了,珍珠——译经散记

一 海风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开始,我没有留意。 我在享受脚心里阴凉的细沙摩挲,看浪花推来的一粒粒贝壳,在夕照下变得金黄。远处,两个嬉戏的小女孩蹲下,惊喜地尖叫着……直至天色渐晦,金贝不见,礁岩化作嶙峋的黑影,如一座倾圮的寺院,那声音才伴着波涛的节拍,慢慢响了起来:En una noche oscura, con ansias, en amores inflamada… 这是谁的诗呢?我问,好像在哪儿读过。风,在礁岩下应答: 是一个昏黑的夜 心里焦灼,燃烧着爱情 啊,幸福又幸运的一刻! 出来了,没人看见。 我的小屋,终于安宁…… 走开去的时候,我认出了圣者的名字;晚潮送来,他遗骨的芬芳。 天才的博尔赫斯说过,这诗节的末行,estando ya mi casa sosegada,如果脱离上下文,本是极平淡的一句:我的[小]屋终于安宁。但尾韵-ada之前“s”一连重复三次(casa sosegada),营造了一种宁谧而寂寥的气氛,是译文不易传达的。所以,他赞许苏格兰诗人Roy Campbell的英译的灵活处理:When all my house was hushed。认为“all”用得好,有空旷感;“hushed”收尾,形容“house”,两重读音节押头韵,则仿佛奏出了“沉寂的音乐”(《诗艺六讲》,页61)。 然而我听见的是,十字架底下,那永恒的死寂——他的名字。

冯象:《信与忘:约伯福音及其他》

冯象:《信与忘:约伯福音及其他》

冯象:《信与忘:约伯福音及其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2年。ISBN: 9787108040299. 好人为什么受苦?这道难题,是所有宗教传统与一切社会理论、政法实践都致力于回答的;但因为关乎世人的信仰,就永远在争辩之中。 本书可看作是一个译经人和法学家的探索。作者用优美的严峻的文字,邀请我们一起诵咏圣书、阅读历史、评说戏剧、涉猎法律同文学各个领域,并为我们再现了希伯来圣经《约伯记》的“朴素、圣洁、雄健而热烈”。 目录

冯象:青蛙约西——七十年代琐忆

冯象:青蛙约西——七十年代琐忆

从前,我有一哈尼学生,小学毕业参加工作干卡车司机的活。不幸遭逢意外,死了。入土方才四天,便托梦于我,讨酒喝。哈尼小伙儿的脾气,哪能不依呢?只是他来得太勤,“兹巴兹巴”(酒,酒)央求我,仿佛不好意思回自家寨子讨去。 死人讨酒,在哀牢山是寻常事;不是吗,人走魂灵在,照样得吃喝。可是进了大学,来到读书人中间,这话就成了奇闻。大伙儿老问: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如何死了? 就在说出他名字的那一刻,我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野草味儿。是他,我的约西,厚嘴唇、高颧骨、一头卷发,手掌心锉刀般粗砺的约西!没错,那个在竹门上刻一道记号,约我太阳落山去河滩捉知了的,除了他,还有谁?拿两只钢精饭盒,捡些小卵石装里面,使劲摇,越响越好。待知了成群飞来,就脱下衣服打——“扎啦扎啦”(吃呀吃呀),知了唱歌!是他说的。 你编造的吧,问的人不信。一边却围拢来,听我讲他的身世。 有的事情就是这样,瞎编一气也有人信,像所谓的“精神污染”。还有的事情却需要亲身经历了才好理解,例如饿肚子。一九七一年,哀牢山闹春旱,寨子一座接一座断了粮。恰逢公社小学校开学——当年在边疆,我们乡下老师是一人负责一处村寨,贯彻教育方针——千方百计动员回来五个辍学的娃子,还是通过生产队长做的思想工作;惟有约西是阿妈玛利主动报名,自个儿来的。那天的情形,我在外语系的英文写作课上描摹过:

利求同:大学图书馆的严冬——透视哈佛图书馆重组

利求同:大学图书馆的严冬——透视哈佛图书馆重组

元旦刚过,哈佛就爆出一条不大不小的新闻:全校图书馆重组。之前有小道消息在传,现在不幸证实了。图书馆职工都接到了一封“邀请”,提交履历表,列出自己的资质、技能和岗位选择,统称“雇员画像”(employee profile),以协助校方重新录用——全球最大的大学图书馆系统的全体雇员,就此“实质性”下岗了。一时间,网上风暴骤起,师生、校友纷纷表达担忧和愤怒。哈佛院子里,图书馆职工和支持者举起了抗议的横幅。但是没几天,校园又恢复了隆冬的宁静。 美国其他私立大学和州立大学,会不会学习哈佛老大哥,也向图书馆开刀呢?现在的经济形势,业内业外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这确是前无古人的事件,由不得不为哈佛的同行和图书馆员工的生计事业担忧,他们可是优秀的大学图书馆人才啊。但震惊担忧之外,也让人意识到,在这看似劳动纠纷的后面,有着更大、更根本的社会危机:我们的知识管理系统出什么问题了?是怎么引发的?后果会如何?该怎么应对? 知识的管理传播是人类社会的微循环系统,为日常生活、科学探索、以及精神进取递送隐形“燃料”。为此,人类发明了图书馆,专司知识的收集、整理、传递、保存和使用。传统上,出于一种知识为天下公器的价值,图书馆普遍是非赢利营运的。进入现代社会,公共图书馆的普及,还承载并伸张着民主、自由、知识面前人人平等的理想。这一知识管理模式,可以上溯到两千三百年前的埃及,托勒密王朝建立的亚历山大城图书馆(参见拙文《心智的圣所》)。现代图书馆是亚历山大城的孩子,那满载印刷品的排排书架、静谧宽敞的阅览室、一丝不苟又热心服务的馆员,每每让用功的读者感觉宾至如归。图书馆的感召力和尊严,甚至表现在她的规划布局上。如果您稍稍留意就会发现,不论大学校园、科研机构,还是大小城镇,图书馆总是居于靠近中心的位置。这个设计是为读者着想,给尽可能多的人接触知识的便利,真可谓条条道路通向图书馆——心智的圣所。 然而,近年来,这知识殿堂的伊甸园般的平静被打破了,基石经受着一次次震荡,出现了一条条裂缝。一场大风暴在酝酿之中,它的名字叫数码技术,叫互联网。

冯象:《创世记:传说与译注》(修订版)

冯象:《创世记:传说与译注》(修订版)

冯象:《创世记:传说与译注》(修订版),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2年4月。ISBN: 9787108038449 购买:亚马逊;当当网 目录 前言 上编  太初  亚当  狸狸  该隐  美塔  方舟  宁录  奇迹  夏甲  举目  细雨  假如  以撒  雅各  石肩  犹大  高山  商城  七年  声音

冯象:误译耶稣

冯象:误译耶稣

《读书》去年六月号有篇文章挺好,《新约圣经:绝对神授还是历史产物》,介绍艾尔曼先生的《误引耶稣》(Misquoting Jesus, 2007)。艾氏在北卡大学教授《新约》及早期基督教有年,著述极勤,文风活泼,还常上电视,在美国圣经学界可算个公众人物。他的书若能准确地译为中文,对于学界和普通读者,都是一件功德。 不过文章有两处小疵,经文引述则涉及《圣经》汉译的一个老问题,似可略加检讨。当然瑕不掩瑜,再说一遍,这文章大体是不错的。 先说小疵。一本讨论经文传抄跟校勘的书,上了《纽约时报》畅销榜,而且连挂九周“售出三十八万册”,作者觉得“出人意料”,录了一句《华盛顿邮报》,称《误引耶稣》为“最不可能成为畅销书的畅销书”。其实“最不可能”云云,跟中译本把书名改作《制造耶稣》一样,是营销手法,上海人叫“摆噱头”。在美国,走出学界向老百姓和信众讲《新约》“误引耶稣”,那个效应,是毫不逊色于我们这边的写手言之凿凿,指毛主席诗词哪几首出自胡乔木之手的——要想不吸引眼球也难。此外,九十年代以来宗教全球复兴,圣经学、宗教研究在西方成了热门学科同传媒话题,也是《误引》得以畅销的市场条件。 文章末尾,谈到艾氏的思想经历,怎样由虔诚的福音派信徒成长为“不可知论者”(agnostic),给人的印象,仿佛他是因为钻研了版本校勘,发现经书的历史“本源”才“离经叛道”的。事实上,艾氏在别处多次声明,放弃基督教,跟在普林斯顿神学院接受现代圣经学知识与历史批判方法没关系。真正让他困惑、心生疑窦的,是所谓“约伯疑难”或“好人为什么受苦”的拷问。经过长久的思考和痛苦的内心斗争,他认为这道难题在一神教教义的框架内,不可能得到合理解决并升华为生活的慰藉;这才告别教会,转向了不可知论(参阅艾尔曼《上帝的难题》及《耶稣,被遮断》)。至于课堂作业要学生“横向读经”,就是找出福音书里的平行故事,比较语汇情节的异同,这办法古人早有记载,还列出一组组的“对观句段”(synoptic pericopes),发展了精微的神学解释。故此,承认部分经文为托名作品,或者由不同渊源(时代、地域、个人或社团)的片断或文本传统编辑而成,跟主张经书神授,奉为圣言或上帝之言,这两种立场虽然对立,却未必动摇得了信仰,是可以妥协而共存的。毕竟,信仰不靠(有时也不容)论理:人性孱弱,奥义无穷;宗派纷争,永无宁日。教义即人意亦即政治。传世抄本犹如历代译文,充满了消弭不了的歧义跟矛盾,原本是不足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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